第31章：蟋蟀大宰相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泛滥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慈悲”，换来的不是西天的极乐净土，也不是什么无上的功德。
换来的，是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
天幕，缓缓暗下。
三星堆遗址的帐篷里一片死寂。
沈长明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因为能量剧烈波动而不断闪烁的、代表着萧衍的那个光点，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暗红色。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失魂落魄地靠在椅子上。
苏晴烟默默地看着他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机械感。
“……别想太多，我们只是在陈述历史。”
沈长明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沉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但是师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走向他的悲剧，还亲口把他最后的结局，像念悼词一样念出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感觉，真他妈的不好受。”
当这句充满了疲惫与压抑的话在小小的帐篷里响起时……
苏晴烟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清冷眸子，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她看着沈长明那张因为精神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和憔悴的脸。
她知道，这份工作的压力远比最初设想的要大得多。
他们就像是站在历史的悬崖边上，向下俯瞰着那些已经注定的、无法更改的悲欢离合。
他们是旁观者，是叙述者，但同时也是亲手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揭开、展示给当事人看的、残忍的“刽子手”。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一步步走向他既定的悲剧，并且还要亲口将他的“判决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的感觉……
确实，很不好受。
尤其是当那个悲剧的主角，是一个曾经有过雄才大略、也曾想过兼济天下，只是在人生的后半段走上了一条极端岔路的复杂人物时。
这种冲击就显得尤为沉重。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那台刚刚还承载着无数历史风云的高性能电脑，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散热风扇在发出着轻微的“嗡嗡”声响。
沈长明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需要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决定，下一场，必须，要来点不一样的。
不能再这么沉重了。
再这么搞下去，别说天幕下的那些古人，他自己恐怕都要先得抑郁症了。
他需要一点纯粹的、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营养的乐子。
他需要用极致的荒诞来冲刷掉那极致的悲剧所带来的压抑。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他看向对面的苏晴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师姐，下一场，我想好了。”
苏晴烟抬起眼，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就讲贾似道！”沈长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贾似道？”苏晴烟的眉头微微蹙起。
“对！就是他！”沈长明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起来，“这家伙，严格来说，他不是皇帝。但是，他干的那些事儿，比咱们盘点的任何一个奇葩皇帝都要离谱！”
“你想想看，南宋啊！国都要亡了！北边的蒙古人快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堂堂一个宰相，权倾朝野，却还在那儿跟他的那个傻子皇帝一起斗蟋蟀！”
“这已经不是玩物丧志了！这简直就是行为艺术！是末世的狂欢！是人类迷惑行为的巅峰之作！”
沈长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找到了宣泄情绪的最佳出口。
然而，苏晴烟对此却表现出了一丝明显的疑虑。
“贾似道……”她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把他放进《奇葩皇帝大赏》里，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毕竟，他不是君主。”
“而且，”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理性的光芒，“单纯地讲述他斗蟋蟀的八卦，是不是太偏向于个人私德的批判了？对历史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引导价值和警示意义。”
她担心，这种纯粹的“八卦”会不会让他们这场本意是“以史为鉴，引导历史”的伟大实验，逐渐偏离最初的航向，变成一场哗众取宠的网络闹剧。
“不！师姐！你错了！”
沈长明却异常坚决地反驳了她的观点。
“正因为荒诞，所以才更有警示意义！”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有时候，讲一万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道理，都不如让那些帝王将相们亲眼看一看，当国家危在旦夕的时候，他们的同行在干些什么蠢事！”
“当朱元璋看到他的后代子孙成了木匠；当李世民看到萧衍为了信佛把国家都给玩没了……这种冲击，远比任何说教都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而贾似道，就是这其中的集大成者！他就是一面镜子！一面能够照出所有‘末世君臣’最丑陋、最荒诞嘴脸的照妖镜！”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面镜子擦得亮亮的，高高地挂在天上！让所有时空的人都看一看！当一个国家的掌权者开始沉迷于斗蟋蟀这种‘小事’的时候，这个国家，离灭亡还有多远！”
沈长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苏晴烟沉默了。
她看着沈长明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知道，他需要这样一场宣泄式的直播。
而她也无法否认，这种“极端荒诞”的案例，确实有着独特的、不可替代的警示作用。
最终，她点了点头，妥协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资料我来整理。”
……
新一期的直播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如期而至。
经历了上一期梁武帝萧衍那从“榜一大哥”到“饿死宫中”的巨大反转和悲惨结局后，所有观众的心情都还带着几分沉重和压抑。
他们很想知道，这位后世仙人接下来又会盘点哪一位倒霉的皇帝。
然而，当沈长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而是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仿佛准备在茶馆里说一段秘闻八卦般的轻松口吻。
“各位，各位！今天，咱们聊点不一样的！”
“咱们今天的主角呢，严格来说，他不是皇帝。但是呢，他活得比皇帝还潇洒，权力比皇帝还大，干的事儿那更是让皇帝都自愧不如！”
“他，就是咱们南宋末年，大名鼎鼎的‘太平宰相’——贾似道！”
“当然，有他，就不能不提他的那位同样热爱小动物的好搭档、好哥们儿，当时的皇帝——宋度宗，赵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幕之上，金光一闪。
【奇葩皇帝大赏·番外篇】
【蟋蟀宰相与他的皇帝】
紧接着，两个全新的、胖乎乎的Q版人物形象出现了。
一个，是穿着龙袍、头戴皇冠，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憨傻痴肥表情的胖皇帝，他就是宋度宗。
另一个，则是穿着宰相的官服、留着一撮精明的山羊胡，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澄浆泥蟋蟀罐的小老头，他就是贾似道。
画面上，这两个Q版小人正亲密地头碰着头、撅着屁股，聚精会神地对着那个小小的罐子里一只正在“昂首阔步”的蟋蟀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又满足的笑容。
这幅充满了童趣和荒诞感的画面，瞬间就冲淡了之前那压抑的气氛。
无数百姓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这画的是什么啊？
宰相和皇帝，跟两个小孩子一样，趴在地上玩蛐蛐？
这也太……好笑了吧！
而此时此刻。
南宋，临安。
皇宫的后花园里。
一座专门为了饲养和斗弄蟋蟀而修建的“半闲堂”内。
一位脸色有些苍白、体态略显臃肿、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痕迹的青年皇帝，正和一个虽然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眼神精明的绯袍宰相，干着和天幕上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们正是宋度宗赵禥和当朝太师、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
“师臣，师臣！快看！朕这只‘蟹青大将军’又胜了！哈哈！你那只‘铁弹子’不行啊！不行啊！”
宋度宗指着陶盆里那只耀武扬威的青色大蟋蟀，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贾似道则抚着自己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谄媚笑容。
“哎呀！陛下洪福齐天！就连养的蟋蟀都比微臣的要威猛三分！臣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君臣二人其乐融融，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比看着两只虫子打架更重要、更开心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天幕亮了。
当他们看到天幕上那两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Q版小人……
当他们听到那个后世仙人用一种说八卦的语气点出了他们的名字时……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贾似道更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比上一次萧衍还要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了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脸上，一片惊骇！
只听，天幕上，沈长明那不紧不慢的“说书”声继续响起。
“要说这对‘卧龙凤雏’，他们当时面临的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啊。”
“在他们的北边，是一个由我们之前盘点过的、那位‘劳模皇帝’忽必烈所建立的、空前强大的蒙古大元帝国！”
“当时啊，蒙古人的大军已经快要打到他们南宋的家门口了！南宋的北大门——军事重镇襄阳——已经被人家团团围困了好几年！天天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的求救军报雪片一样往京城临安送！”
“可以说，当时的南宋已经到了命悬一线、国将不国的危急时刻！”
“但是！我们再来看看，我们的贾相爷和他的皇帝陛下，在干什么呢？”
画面一转，一边是襄阳城头战火连天、宋军将士浴血奋战的惨烈景象；
另一边则是临安的半闲堂内，贾似道和宋度宗依旧在无忧无虑地斗着蟋蟀。
“我们的贾相爷，那是稳如泰山，气定神闲！”
沈长明的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赞叹”。
“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把所有从前线送来的坏消息给全部拦了下来！一份都不准送到皇帝面前！”
“然后，他自己编造捷报！天天跟皇帝说：‘陛下！大喜啊！前线一切安好！我们又打了几个大胜仗！蒙古人已经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啦！’”
……
“啪嗒。”
半闲堂内，一声轻响。
正在用一根名贵的“燕尾草”小心翼翼地逗弄着自己新得到的那只绝品“墨翅大将军”的贾似道，手猛地一哆嗦。
那根珍贵的草叶瞬间掉进了那个价值连城的蟋蟀罐里。
他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瞬间就冒了出来。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些做得天衣无缝、足以瞒天过海的手段，竟然会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后世仙人，给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一五一十地给抖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皇帝。
只见，宋度宗那张原本还挂着憨笑的脸，此刻也变得有些疑惑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