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饿死台城上

他努力地挺直了自己那有些佝偻的腰杆，强自镇定地对着身边的侍臣，用一种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道：
“朕……朕，乃是为天下苍生祈福！是为我大梁江山永世太平而祈福！”
“此乃舍身饲虎、效仿佛陀之举！乃大功德！大慈悲！”
“后世之人愚昧无知，不明朕心！不明朕心啊！”
他嘴上还在强行辩解着。
但那颤抖的尾音和那不敢直视旁人的、躲闪的眼神，却已经深深地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与动摇。
跪在地上的侍臣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
但他的心里却在疯狂地呐喊着：
“陛下！别祈福了！再祈福下去，不等北边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啊！”
侍臣在心中那绝望的呐喊，萧衍听不见。
他依旧沉浸在那被后世之人用“榜一大哥”这种粗鄙之语肆意解构和嘲讽所带来的巨大羞耻与愤怒之中。
他努力地想要从佛经的智慧里寻找到一丝平静。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后世的魔音，是来考验自己向佛之心的。
只要自己心若磐石、不为所动，便能勘破虚妄、立地成佛。
可是，天幕之上，那个后世青年的声音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且，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的语气。
一种冰冷、沉重，仿佛在宣读一份无法更改的判决书般的严肃语调，缓缓地从天幕中流淌出来，压得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紧。
“当然了，一个皇帝，喜欢当榜一大哥，喜欢给寺庙刷火箭，那最多也就是把自己家的产业——也就是国家——给搞穷了，搞得民生凋敝，国库空虚。”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沈长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最可怕的是，如果一个皇帝的‘慈悲心’泛滥到了不分善恶、不辨忠奸、不知好坏的程度……那么，他那所谓的‘慈悲’带来的，将不再是功德，而是……灭顶之灾！”
话音未落，天幕之上，那金光闪闪、宝相庄严的同泰寺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与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烽烟四起，残垣断壁。
无数百姓在战火中哀嚎着、奔逃着。
整个画风从刚才那略带荒诞的讽刺喜剧，瞬间切换成了一部充满了绝望与死亡气息的战争悲剧！
而在这片战火纷飞的背景之上，一个全新的Q版小人登场了。
这个小人与之前所有的人物都不同。
他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文臣的风骨。
他长得贼眉鼠眼，身材瘦小，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野心与狡诈。
在他的头顶上，用血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他的名字——
【宇宙大将军·侯景】
“侯景？”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萧衍的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浓烈的预感，如同乌云压顶一般，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怎么会是他？
这个后世仙人，怎么会提到这个人？
佛堂内，萧衍那刚刚才平复了一些的心，再一次狂跳不止。
他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让他感到本能厌恶的Q版小人。
只听天幕上，沈长明那冰冷的声音继续讲述着。
“这位侯景将军，咱们可以给他起一个非常时髦的外号——‘职场跳槽狂魔’！”
“他的履历，简直就是一部背叛与反复无常的教科书！他今天在东家这里干得好好的，明天就能为了更高的待遇毫不犹豫地投靠对门的西家！忠诚？信誉？不存在的！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利益’两个字！”
“他本来是北朝东魏权臣高欢手下的大将。高欢死了，他立刻就反了！带着自己手里的地盘想去投靠西魏。结果，西魏不怎么待见他，东魏又派兵来打他。这一下，这位‘跳槽狂魔’被打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彻底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一个最后的去处。”
“那就是，我们南朝大梁，那位以‘慈悲’闻名天下的菩萨皇帝，萧衍！”
沈长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按理说，像侯景这种声名狼藉、反复无常的小人，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君主都绝对不可能收留！收留他，就等于是在自己家里养了一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当时，梁朝的朝堂上，但凡是清醒一点的大臣都上书反对。可是，我们的菩萨皇帝，他怎么做的呢？”
天幕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萧衍Q版小人又出现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侯景的Q版小人，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表情。
一道“佛光”从他的身上照耀在了侯景的身上。
沈长明的旁白也适时地模仿起了萧衍的口吻：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侯将军既然真心来投，朕岂能将他拒之门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于是，我们伟大的、慈悲的、菩-萨-皇-帝，力排众议，不仅收留了这条丧家之犬！还对他委以重任！给了他兵马，给了他粮草，让他驻守在边境重镇寿阳，给了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看到这里，萧衍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他想说：朕当时是想利用侯景来牵制北朝！是以夷制夷之策！
可这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当时做出那个决定，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源于他那可笑的“慈悲心”！
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是在“普渡众生”！
而天幕，显然并不准备给他任何自我安慰的机会。
“结果呢？结果怎么样？我想，大家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沈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位被菩-萨皇帝的‘佛光’所感化的侯景将军，他在梁朝缓过劲来之后，羽翼一丰满，转过头就举起了反旗！”
“他，反了！”
“他带着他那支由我们梁朝的兵马和粮草所养起来的叛军，浩浩荡荡地一路南下！目标，直指梁朝的都城——建康！”
“轰——！”
建康城内，无数正在观看天幕的百姓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叛军？
兵临城下？
这……这是要发生的事情吗？
而其他时空的帝王们，脸上的表情也从之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逐渐转为了凝重与警惕。
他们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奇葩皇帝”的搞笑了。
这是一场由皇帝的愚蠢所直接导致的亡国之祸！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沉声对着身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滥施仁义的下场！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绵羊的残忍！这个道理，所有君主都应该刻在骨子里！”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那刚刚才消下去的火气，又一次“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姓萧的，真是个蠢货！蠢到家了！这种首鼠两端的狗东西，就该在他来投靠的第一天，就把他给剥皮萱草，传首九边！还给他兵权？咱要是他，咱都嫌脏了咱的刀！”
……
天幕之上，那悲剧的画卷还在无情地展开。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位菩萨皇帝，之前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觉得，马匹用来拉车、用来作战，实在是太辛苦了，太可怜了！这有违佛祖的好生之德！”
“于是，他大笔一挥，下令大幅裁撤了国家的战马！导致整个梁朝的军队，尤其是最关键的骑兵部队，机动性差得一塌糊涂！”
“当侯景的叛军像一把尖刀直插我们心脏的时候，我们那些忠心耿耿的地方勤王部队，只能靠着两条腿，慢吞吞地往都城赶！”
“而这个时候，我们的菩萨皇帝，他在干什么呢？”
画面一转。
一边，是侯景的叛军兵临城下，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另一边，是建康的皇宫内，萧衍正襟危坐，在一群同样愁眉苦脸的大臣面前侃侃而谈。
他在干嘛？
他，竟然还在和大臣们辩论着高深的佛法！
仿佛城外那数十万的叛军，只是窗外恼人的蝉鸣！
这种荒诞到极致的、撕裂般的对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深刻的不寒而栗！
这不是蠢，这是疯了！
这个皇帝已经彻底活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
佛堂内。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萧衍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在战火中依旧在辩论佛法的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恐惧！
一种如同潮水般、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巨大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大喊，他想否认！
可历史的洪流，却不会因为他个人的意志而有丝毫的停顿。
天幕上，那冰冷的声音宣读了他最终的结局。
“最终，建康城被攻破了。”
画面上，侯景的叛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南方帝都。
烧杀！
抢掠！
无数的亭台楼阁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无数的百姓惨死在叛军的屠刀之下！
那些曾经被萧衍耗费无数国帑修建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寺庙也未能幸免。
佛像被推倒、熔化，变成了叛军的军饷。
僧侣被屠戮、驱赶，变成了刀下的亡魂。
整个建康变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而我们这位一心向佛、普渡众生的菩萨皇帝呢？”
“他的结局，可以说是对他这一生最大的、也是最残忍的讽刺。”
“他，被侯景软禁在了皇宫深处。这位吃了一辈子素、穿了一辈子布衣、自认为功德无量的皇帝，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尝到了饥饿的滋味。”
“据说，他临死前口中干渴，喃喃地只想喝一口蜂蜜水。”
“可是，这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都没有人能够满足他。”
“最终，这位南朝梁的开国皇帝，这位活了八十六岁的长寿帝王，就这么，在叛军的围困之中，在无尽的饥渴之中，被活——活——饿——死——在——了——宫——里！”
“他用国库里数以亿计的钱养肥了江南无数的寺庙和僧侣。”
“却最终，没能为自己换来一碗救命的蜜水。”
“饿死”两个字，如同两道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萧衍的天灵盖上！
“嗡——！”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那衰老而又僵硬的身体，“扑通”一声，从蒲团上瘫倒在地。
散落一地的佛珠被他带得滚得到处都是。
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天幕，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悔恨！
饿死？
我，竟然是饿死的？
我开创了天监之治，我让南朝国力鼎盛！
我礼佛敬天，我慈悲为怀！
我，竟然是这样一个国破家亡、身死族灭、被活活饿死的下场？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洒在了那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