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菩萨皇帝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源自于精神层面的巨大消耗和紧绷。
在直播的那短短一个小时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生怕自己因为说错一个字、弹错一个音符，就引发一场无法挽回的历史大地震。
他既要完成对朱由校的“社死”打击，又要时刻提防着，不能过度煽动情绪，把火烧得太大，引火烧身。
这种戴着镣铐跳舞、在刀尖上走钢丝的感觉，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剩下各种仪器还在发出着轻微的“嗡嗡”运转声。
沈长明闭着眼睛，脑子里依旧是朱由校那张惨白的脸和朱元璋那暴怒的咆哮。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
它沉重，它危险，它充满了未知。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神俱疲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塑料袋的“悉悉索索”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到苏晴烟正默默地走到他的桌子旁。
她的手里提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盒饭。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将盒饭放在他那堆满了各种草稿和资料的乱糟糟的桌子上。
透过透明的餐盒盖子，沈长明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几块色泽红润、油光发亮、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那是他最爱吃的菜。
“先吃饭吧。”
苏晴烟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桌上那些散乱的资料和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叠放在了一起。
“下午还要整理营地新出土的那一批陶片数据。你的报告还差三张图没画。”
她的话，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
但沈长明看着她那双正在为自己整理着桌子的、白皙而又修长的手，看着那盒还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红烧肉……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忽然就从他的心底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他发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怼他、甚至还用“拔网线”来威胁他的师姐，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他在这场疯狂的、足以颠覆世界的“风暴”中，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她就像这顶孤零零的帐篷外，那根牢牢钉入地下的主地钉。
无论风暴多大，无论他这个“风筝”飞得多高、飞得多远……
只要有她在这里，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失控，不会被吹走。
那根线，始终都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
“谢谢师姐。”
沈长明拿起筷子，低声说了一句。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香甜，瞬间就驱散了心中不少的疲惫和阴霾。
苏晴烟没有回应，只是在帮他整理好桌子后，也拿着自己的那份盒饭，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很自然地就开始了复盘和讨论。
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一种全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天……还行吧？”沈长明扒拉着米饭，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没有玩脱吧？”
“在可控范围内。”苏晴烟言简意赅地评价道，“朱由校的反应，在预设模型之内。朱元璋的反应稍微有些超标，但影响不大，毕竟他已经死了，除了能在自己的时空里发发脾气，也做不了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长明。
“你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要好，情绪控制得不错，没有临场加戏。”
这句难得的夸奖让沈长明心里竟有些美滋滋的。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专业的好吗！”他立刻又有点飘了。
苏晴烟只是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再嘚瑟一个试试？”
沈长明立刻又怂了，埋头使劲扒饭。
一顿饭就在这样一种有些奇特、但又意外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
短暂的休息过后，新的问题又摆在了眼前。
“下一个，聊谁？”
沈长明靠在椅子上，摸着自己吃撑了的肚子，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明朝的皇帝感觉都太苦大仇深了，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咱们老逮着老朱家这一只羊薅羊毛，朱元璋估计都要气得从孝陵里爬出来了。”
“咱们得换个画风，换个朝代。”
沈长明敲了敲桌子，提议道：“而且，得找个比朱由校更……离谱的！最好是那种，让人想骂都不知道从哪下嘴，只能哭笑不得的那种。”
他需要一些更加轻松、更加荒诞的素材，来冲淡之前因为盘点秦汉、盛唐、大明而带来的那种沉重的历史压抑感。
苏晴烟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持续地输出负面和沉重的情绪，不仅他们自己受不了，天幕下的那些“古代观众”恐怕也快要得“历史PTSD”了。
是时候，来点真正的“轻松娱乐”了。
她点开了自己那台如同一个无尽宝库般的笔记本电脑。
那里面，是她亲手建立的一个庞大的、中国历代帝王数据库。
每一个皇帝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各种各样的标签：
【勤政】、【暴虐】、【守成】、【好色】、【文艺青年】、【军事狂人】……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再到秦汉三国……
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了“南北朝”这个充满了混乱与分裂的时期。
然后，精准地点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梁武帝，萧衍。”
她抬起头，看向沈长明。
“这个，怎么样？”
“萧衍？”沈长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但一时间还没能和“奇葩”这个词联系得太紧密。
苏晴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资料数据。
“南梁的开国皇帝，活了八十六岁，在位四十八年。前期堪称一代英主，勤于政事、生活节俭、提拔寒门，开创了‘天监之治’，使得南朝的国力达到了一个高峰。”
“但是……”
苏晴烟的语气在这里一转。
“后期，他开始沉迷佛教。”
“而且，是那种极度狂热的、病态的沉迷。”
“他曾经三次舍弃皇位，跑到同泰寺里去当和尚。每一次，都需要满朝文武用国库里上亿的钱，把他给‘赎’回来。”
“这个，够不够奇葩？”
当听到“三次舍身同泰寺”、“让国家花钱把他赎回来”这几句话时……
沈长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够！太够了！这个好！这个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啊！”
他的脑子里瞬间就充满了各种骚话和段子！
“我的天！这哪是皇帝啊！这分明就是咱们后世给女主播刷礼物的榜一大哥啊！”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
“你看看！一言不合就舍身！这是什么？这就是给寺庙这个‘主播’刷的超级火箭啊！还是那种价值一个亿的帝王级的火箭！”
“而且，刷完了还不行，还得让自己的‘粉丝团’——也就是满朝文武——用‘公会’里的钱，也就是国库的钱，把自己给赎回来！这操作、这思路，简直是领先了时代一千五百年啊！”
看着沈长明那副仿佛找到了绝世宝藏的样子，苏晴烟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微微翘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选题，选对了。
两人一拍即合。
新的工作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苏晴烟再次扮演起了她那“人形数据库”的角色。
她负责整理所有关于萧衍的详细资料。
尤其是，他执政前期和后期那种巨大的、割裂般的风格对比。
前期，他是如何的勤政爱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冬天把手都冻裂了还在批阅奏章；
后期，他又是如何的荒唐离谱，为了修建佛寺不惜耗尽国库，为了表示自己信佛，甚至下令全国祭祀不准再用猪牛羊三牲，改用面团捏成的。
这些充满戏剧性冲突的素材，都被她一条条地整理出来，交给了沈长明。
而沈长明，则彻底进入了他最擅长的创作状态。
他开始构思，该如何用现代人最熟悉、也最容易理解的“直播打赏”这个概念，来解构和调侃这位“菩萨皇帝”的一系列迷惑行为。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电脑上画起了分镜头草稿。
他要做一个动画。
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动画。
动画的一边，是南梁的国库，那金灿灿的钱币像瀑布一样哗哗地向外流淌；
动画的另一边，是都城建康的同泰寺，那寺庙里的佛像越堆越多、越修越大，从青铜的变成鎏金的，最后变成纯金的，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而又荒诞的万丈金光。
……
夜，渐渐深了。
帐篷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数位板在屏幕上划过的“沙沙”声。
沈长明正在聚精会神地给那个动画里的“榜一大哥”萧衍，设计一个又可怜、又可笑的Q版形象。
他一边画，一边忍不住抬起头问向对面那个同样在埋头工作的苏晴烟：
“师姐，你说，这位萧衍皇帝，他到底是图个啥呢？他是真的就那么虔诚地信佛？还是说，他就是年纪大了，害怕死亡，想在临死前给自己多攒点‘往生’的功德？”
苏晴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抬起头看着沈长明，沉吟了片刻。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或许，两者都有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沈长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的想法本来就是复杂的。没有谁是纯粹的好，或者纯粹的坏。一个前期能够开创盛世的君主，他的内心世界，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她看着沈长明，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你明天直播的时候，记住，可以调侃，可以讽刺，但不要太刻薄。”
“试着，站在他本人的角度，去分析一下他做出这些选择的背后动机。”
苏晴烟的这句叮嘱，像一颗定心丸，让因为找到“绝佳素材”而有些过度兴奋的沈长明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应道：“我明白，师姐。放心，吐槽归吐槽，咱得有格调，不能搞人身攻击。”
他知道苏晴烟的意思。
他们做的是“历史天幕”，不是“八卦直播”。
即便是调侃和戏说，其内核也应该是基于史实的客观分析与反思，而不是单纯为了博眼球而进行的、毫无底线的刻薄嘲讽。
掌握好这个“度”，是他们能够将这场“天幕直播”继续下去的关键。
……
又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方的天际，那块巨大的、已经成为了神州大地上的一道固定风景线的神秘天幕，又一次准时地亮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了沉重的历史画卷，也没有了血腥的诏狱酷刑。
开场的，依旧是那个让所有古代观众都感到既新奇又好笑的Q版卡通片头。
几个胖乎乎的皇帝小人在屏幕上追逐打闹。
最后，画面定格。
【奇葩皇帝大赏·第二期】
这行活泼的字体，让所有正在仰望天空的百姓们都忍不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