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看看,这一次,这位说话有趣的“后世仙人”,又会点评哪一位帝王,揭露哪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而这一次,天幕的开场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秦汉时期的金戈铁马,也没有了盛唐的万国来朝。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轻松活泼、充满了趣味性的卡通动画。
几个胖乎乎的、Q版的古代皇帝形象在屏幕上追逐打闹,最后定格成了一行同样是卡通字体的大大标题——
【奇葩皇帝大赏·第一期】
这新奇的画风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奇葩?是何意?”
“大赏?是要赏赐什么吗?”
人们议论纷纷,满脸不解。
紧接着,沈长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盘点汉武帝时的沉重与惋惜,而是变得异常轻快,充满了后世脱口秀主持人特有的那种热情洋溢的感染力。
“各位先……咳咳!各位老铁!大家晚上好啊!”
他差点习惯性地把“各位先人”给喊出来,幸好及时改口。
坐在镜头外的苏晴烟,立刻向他投去了一个“你敢乱说就死定了”的警告眼神。
沈长明缩了缩脖子,连忙按照稿子继续说道:
“欢迎收看我们的全新节目——《奇葩皇帝大赏》!”
“在咱们这档新节目里呢,我们不聊打打杀杀、不聊江山社稷,更不聊谁家要亡国了,咱们来聊点轻松的、聊点大家爱听的!”
“咱们,来聊一聊历史上那些皇帝们的‘副业’!”
“俗话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有的皇帝,他偏偏就不想当皇帝,一心只想搞副业!今天,咱们第一位要登场的嘉宾,就是这样一位把副业干得比主业还出彩、差一点点就能拿到咱们后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称号的顶级手办大师、木艺宗师——”
沈长明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天幕上,一个用毛笔笔触画出、穿着龙袍的卡通小人,正拿着一把锯子吭哧吭哧地锯着木头,憨态可掬。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宣布了答案。
“他就是——大明王朝,天启皇帝,朱由校!”
……
西苑,木工房内。
当“朱由校”三个字从天幕中清晰无比地传出来时,正沉浸在木工世界里的皇帝本人和他身边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全都愣住了。
朱由校握着那把西洋刨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满是木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惊讶、好奇和不解的复杂表情。
他?
后世仙人,这次要说的,竟然是自己?
而且,说的不是他的国家、不是他的朝政,而是……他的“副业”?
这倒是新鲜了。
他没有像之前的那些皇帝一样感到惊恐或愤怒,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将手中的刨子轻轻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找了个木墩坐下,准备好好地听一听,这后世之人要如何评价自己的这点“爱好”。
……
天幕下。
沈长明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严格遵守着与苏晴烟的“约法三章”,绝口不提任何关于朝政的话题,而是摇身一变,仿佛成了一个专业的艺术品鉴赏家和手工领域的UP主。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向古往今来的所有观众,展示和介绍朱由校的木工作品。
“家人们,你们可能不知道,咱们这位天启皇帝在木工上的天赋,那绝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水平!不客气地说,他就是被皇位给耽误的一代鲁班传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幕的画面变了。
一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精美绝伦的三维模型,缓缓地出现在了天幕之上。
那是一张床。
一张由黄花梨木打造的、可折叠的木床。
在三维动画的演示下,这张床的每一个部件都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复杂的榫卯结构,如同精密的机械零件,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动画里,这张床被一个虚拟的人轻松地折叠起来,变成了一个可以拎着走的小巧箱子。
然后又被轻松地展开,变成了一张宽敞舒适的坚固床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一颗铁钉,全靠木头本身的结构支撑。
“大家看这个!”
沈长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
“这就是朱由校亲手设计和制作的折叠床!其结构的精巧、设计的理念,即便是放在我们后世,那也是顶尖的水平!比我们现在很多人用的行军床还要方便、还要巧妙!”
“据说啊,他做这个,就是因为觉得宫里那些龙床实在是太大了、太笨重了,搬运起来非常不方便。于是,他就亲自动手,解决了这个痛点!什么叫产品经理的思维?这就叫产品经理的思维!”
紫禁城里,朱由校看着天幕上对自己那件得意之作如此精准地复原和拆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
这个后生,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当时设计这个卯眼,是为了让它折叠起来更省力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用这块木料,是为了增加床腿的韧性,而不是硬度的?
这……这简直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作品!
紧接着,沈长明又放出了第二个模型。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一尺多高的小木人。
那木人穿着彩衣,手捧托盘,关节处全是细小的齿轮和连杆。
在动画的演示下,沈长明轻轻拨动了木人背后的一个小机关。
奇迹,发生了!
那个木头人,竟然迈开双腿,自己走了起来!
它一边走还一边向两边点头致意;走到一段距离后,它会停下来,转身,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然后,再从托盘里变戏法似的撒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干花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
“看到了吗!家人们!看到了吗!”
沈长明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了。
“全自动迎宾机器人!纯天然、纯木质、纯手工打造!内部结构全是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不需要电,不需要油,更不需要编程!”
“突出一个:绿色!环保!低碳!”
“就这技术!这想象力!这动手能力!我告诉你们,这要是放在我们后世,申请个专利,再拉一笔投资,开个公司专门做高端木质工艺品,分分钟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沈长明把朱由校夸得是天花乱坠。
从他设计的可以自动蓄水、利用水力自己转动的木质喷泉,到他亲手雕刻的屏风上栩栩如生、连眉毛都清晰可见的仙人……
他夸赞朱由校的审美、称赞他的创意、惊叹他的技艺。
他称他为“大明爱迪生”、“紫禁城达芬奇”、“被皇位耽误的鲁班在世”。
总之,就是一句朝政不提,满篇都是彩虹屁。
这一下,可把朱由校本人给听得是心花怒放,飘飘然了。
他看着天幕上那后世仙人对自己的一件件作品如数家珍,甚至比自己还懂行地分析着其中的设计巧思和技术难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和自豪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甚至还有点害羞的笑容。
这种被“知己”所认可的快乐,对他来说,远比听那些大臣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要让他高兴一万倍!
他觉得,这后世之人,总算是出了一个懂行的了!
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而他身边那些平日里就负责帮他打下手的工匠和太监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五体投地。
他们虽然知道皇爷手巧,但也没想到,能巧到这种被后世仙人都奉为“神技”的地步!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发自肺心地山呼海啸般称颂起来。
“皇爷神技!真是神技啊!”
“奴才们有眼不识泰山!皇爷的巧思,真是远超我等凡夫俗子百倍千倍!”
“皇爷真乃鲁班在世,天神下凡啊!”
朱由校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赞美,又看了看天幕上那个正在对自己侃侃而谈的“后世知己”,只觉得通体舒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兴冲冲地吩咐道:
“快!把朕前几日做的那只木鸢给朕拿过来!”
“朕觉得,它的翅膀联动结构还可以再改进一下!刚才,这后生在讲那个木人关节的时候,给了朕不少新的启发!”
那个小太监连忙应声。
“喳!奴才这就去!”
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拍上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皇爷真是天纵奇才!触类旁通,一通百通啊!”
“皇爷真是天纵奇才!触类旁通,一通百通啊!”
小太监那尖细而又充满了谄媚的嗓音,还在木工房里回荡。
朱由校背着手,站在原地,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这种被一个来自后世的、“懂行”的“知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如此盛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艺所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甚至比他登基那天还要让他感到兴奋和快乐。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自己那只尚未完工的木鸢,按照刚才从天幕上学来的新思路,好好地改进一番。
他甚至在想,等自己做出了更精巧的玩意儿,该如何才能让这位“后世知己”也看到呢?
或许,可以找人,把自己的新作品画成图纸,再焚烧祭天?
就在朱由校沉浸在这种“顶级工匠”的赞美和对未来创作的无限遐想之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跟天幕上这位后生隔空交流一下关于榫卯结构的核心心得的时候……
天幕上,沈长明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与刚才那热情洋溢的赞美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惋惜和复杂的叹息——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可惜啊……”
这声叹息,仿佛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朱由校的头上。
让他那颗正因为被夸赞而热血沸腾的心,猛地凉了半截。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是可惜自己的技艺还不够精湛吗?
还是可惜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没能流传到后世?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皱着眉头,不解地抬头望向天幕。
只见天幕上,沈长明的语气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不再是那个手舞足蹈的脱口秀主持人,而重新变回了那个点评江山、语气沉重的历史讲述者。
“可惜啊……木匠活儿,干得再好,再出神入化,那说到底也只是个‘爱好’。”
“而当皇帝,才是他的‘主业’。”
“自古以来,但凡一个皇帝,当他开始过分地沉迷于自己的‘爱好’,并且把‘爱好’当成了‘主业’来干的时候……”
沈长明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意味深长。
“那么,就总会有一些人站出来,非常‘贴心’地替他来‘代管’他的‘主业’。”
话音未落,天幕的画面猛地一变!
不再是那些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的木工作品三维模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压抑、充满了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暗红色背景。
那背景,仿佛是由凝固的血液和无数冤魂的哀嚎所构成。
背景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全新的、Q版卡通人物。
那是一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殷红如血、脸上没有一根胡须的宦官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