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拿起了自己的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了一个文档。
她将平板电脑轻轻地放在了那三件文物的旁边。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这段时间以来直播后台所积累的、所有“异常打赏”的详细记录。
“用户‘大秦小吏’,打赏了‘秦半两’x10。”
“用户‘咸阳屠户’,打赏了‘秦半两’x5。”
……
“用户‘长安小贩’,打赏了‘汉五铢’x20。”
“用户‘未央宫小黄门’,打赏了‘汉五铢’x50。”
……
“用户‘大唐不良帅’,打赏了‘开元通宝’x30。”
“用户‘织内司宫女’,打赏了‘一匹贡品蜀锦’x1。”
……
一条条,一桩桩。
每一个带着鲜明时代特征的古风ID,每一次看似荒诞不经的虚拟礼物打赏。
现在,都与桌子上那几件真实存在的、多出来的、根本无法解释其来源的实体文物,形成了最直接、也是最冰冷的,一一对应。
虚拟,与现实,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证据。
如山一般的铁证。
就这么冰冷地、不容置疑地陈列在了沈长明的面前。
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用“巧合”、“恶作剧”、“幻觉”来辩驳和逃避的余地。
沈长明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那枚古朴的秦半两,移到那枚沉重的汉五铢,再到那片华美得不似凡物的丝绸碎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平板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他曾经以为只是网友们在玩梗的打赏记录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一种比“巫蛊之祸”更加荒诞、更加离奇,却也更加真实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缓缓地,用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桌上那枚汉五铢。
冰凉的。
坚硬的。
沉甸甸的。
那种独属于金属的、带着岁月沧桑的厚重触感,通过他的指尖,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他的大脑皮层。
这不是梦。
这不是恶作剧。
更不是幻觉。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沈长明,一个三流大学历史系毕业、靠着在网上说书混日子的普通人,真的,捅破了天。
他闯下了一个天大的祸。
或者说,开启了一个天大的奇迹。
苏晴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的样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猛药已经下够了。
是时候,给他一点缓冲了。
她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尽量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性的语气,开口说道:
“长明,你过来看看,这个打赏……还有这个,桌上这枚钱,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沈长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迷茫、恐惧,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荒诞感。
他看着苏晴烟那张冷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汉五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对着苏晴烟说道:
“……师姐,别大惊小怪的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帐篷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寂静无声的遗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复杂。
“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明天,该聊哪个‘倒霉蛋’皇帝了?”
当沈长明用一种混杂着苦涩、荒诞和自嘲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苏晴烟知道,他终于……从那种世界观崩塌的巨大冲击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虽然姿势很难看——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但好歹,他站住了。
他接受了这个疯狂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现实。
——他们的直播,真的……连接了古代。
那个摆满了“穿越”而来证物的桌子,此刻再也不是什么陈列架,而是在无声地,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它,成了沈长明和苏晴烟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作战指挥台”。
夜,深了。
帐篷外,是三星堆遗址千年不变的寂静,仿佛能听到远古的星辰在无声地呼吸。
而帐篷内,却是两个现代人,面对着一个足以颠覆人类认知史的巨大秘密,彻夜无眠。
沈长明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汉五铢上。
他盯着它,足足有十分钟。
仿佛想要用目光,将这枚小小的铜钱给熔化、给看穿。
他想要从那斑驳的铜锈上,看出铸造它时的炉火;
他想要从那磨损的边缘,看到它曾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里,被怎样的一双手给交易过。
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浑浊而悠长,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一整晚的恐惧、荒谬、震撼和茫然,全都一次性地给吐出去。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苏晴烟。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也不是刚才那种失魂落魄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是一种,当一个普通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肩上扛起了一座自己根本扛不起的大山时,才会有的……凝重。
“师姐,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我们……好像真的玩脱了。”
“玩脱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再是玩笑。
而是对当前局势,最精准、也最无奈的概括。
苏晴烟看着他,眼神中那份始终紧绷着的冷静,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丝。
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如山铁证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只是转身,从自己那台从不离身、里面装满了各种机密文档的笔记本电脑旁,拿起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文件。
她将这份文件,递给了沈长明。
“看看吧。”
沈长明接了过来。
文件的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关于“天幕现象”可能引发各历史时期“蝴蝶效应”的初步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的署名,只有一个人:
苏晴烟。
他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那上面,不再是枯燥的历史数据,而是一条条基于他们前几次直播内容所做出的、令人手心发汗的未来推演。
【风险评估:秦朝】
【干预事件:《焚书坑儒的真相》】
“可能引发的蝴蝶效应:1.政治层面——始皇帝对儒生及方士的猜忌和打压可能提前或加剧,导致政治清洗范围扩大。2.思想层面——儒家学说可能遭遇更彻底的毁灭性打击,或因提前暴露‘伪经’问题而引发思想界大混战,导致华夏文明思想根基发生不可预知的偏转。3.科技层面——‘徐福东渡求仙’的骗局被提前揭穿,可能导致始皇帝将寻求长生的资源转向其他不可控领域,对君主健康造成直接威胁。”
“风险等级:高危!”
……
【风险评估:汉朝】
【干预事件:《汉武大帝的功与过》】
“可能引发的蝴蝶效应:1.宫廷层面——‘巫蛊之祸’被提前剧透,太子刘据的命运轨迹发生偏转。若刘据因此得以幸免,则汉朝后续的皇位继承序列将彻底改变,‘昭宣中兴’是否存在成疑;若汉武帝因提前知晓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可能导致悲剧提前且以更惨烈的方式上演。2.军事层面——对‘穷兵黩武,户口减半’的指控,可能导致汉武帝朝堂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矛盾激化,甚至引发兵变或政变。3.经济层面——对盐铁官营、算缗告缗等政策的负面评价,可能促使汉武帝提前废除或调整,但也可能为了证明自己而变本加厉,导致民生凋敝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风险等级:极度危险!不可控!”
“我们之前的做法,太粗暴了。”
苏晴烟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自省。
“直接剧透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个帝王的功过,就像是给一个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司机,提前剧透他下一个路口会出车祸。”
她看着沈长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听了之后,会怎么做?他可能会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那个路口。”
“但结果呢?结果,他可能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转向,导致车辆失控,直接撞向旁边车道的油罐车,或者冲下悬崖,造成更惨重、更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种宏观层面的历史干预,它所带来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沈长明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却感觉它有千斤之重。
看着上面那些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政治动荡”“军事冲突升级”“科技树点歪”“文明进程改变”之类的推测,他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过去那些为了节目效果、为了博取流量而编排的“历史段子”,从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真的重于千钧。
每一个字,都可能在另一个时空,掀起滔天巨浪,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苏晴烟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他那种“戏说”历史的方式,抱有那么大的警惕。
她不是不懂节目效果。
她是真的……在害怕。
“那……那我们怎么办?”
沈长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向这位总是板着脸的师姐求助。
“停播吗?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停不了。”苏晴烟摇了摇头,眼神决绝,“‘天幕’已经出现,它就像一个已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单方面停止,它会产生什么变化——是会自行消失,还是会……被其他什么东西接管?”
“被其他东西接管”……这句话,让沈长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所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下去。”苏晴烟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是,必须改变策略。我们必须把这头已经失控的野牛,重新拉回到我们可控的轨道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就在这样一种紧张而凝重的氛围中度过。
那张小小的桌子,真正成为了他们的“作战指挥台”。
两人之间,爆发了自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讨论,甚至可以说是……争吵。
“要不,我们聊点正能量的?盘点一下历史上的贤君明主,给他们点个赞?”沈长明试探性地提议。
“不行!”苏晴烟立刻否决,“赞扬会带来傲慢。你给唐太宗点赞,说他开创了贞观之治,万一他听了之后,觉得自己已经功德圆满,开始懈怠、不再纳谏,那贞观之治可能提前十年就结束了。你这是在捧杀!”
“那……那我们聊科技发展?给他们看看后世的蒸汽机、电灯?帮他们把科技树点亮?”沈长明又想到了一个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