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愕、难堪,以及,一丝被当众揭穿了短处后的滔天怒火!
他知道,为了打仗,国库确实紧张。
他也知道,为了收钱,颁布的那些法令让民间确实产生了不少怨言。
但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
在后世的史书上,对他的评价竟然会是——“户口减半”!
这四个字,像一根最尖锐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骄傲的、不容许任何瑕疵的帝王之心!
这是在打他的脸!
是在当着天下人,当着他列祖列宗的面,狠狠地抽他的脸!
他刘彻,是开疆拓土、奠定华夏千年基业的千古一帝!
怎么可能会让治下的子民“户口减半”?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那后世妖人的污蔑!是为了博取关注而故意夸大的危言耸听!
然而,他的理智又在告诉他,天幕之前所说的那些功绩都分毫不差,甚至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辟。
那这“户口减半”的记载,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殿之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臣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刚才被刘彻当众斥责为“鼠目寸光”的汲黯!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之上的刘彻,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敢直言天幕说得对,那等同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但他此刻的沉默,他这深深的一拜,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烈的、无声的态度!
陛下,天幕说的……是真的啊!
看着跪在地上的汲黯,看着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却同样用沉默表达着抗议的大臣们,刘彻心中的怒火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了!
“够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拂袖而起,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朕的决策!朕的功过!何时轮到这天外妖言来肆意评判!”
“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殿下众人一眼,转身,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屈辱,大步流星地向着后殿走去。
刘彻的龙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宣室殿厚重的殿门之后。
偌大的宫殿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汲黯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自己的冒死进谏失败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会成功。
他只是,想让那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帝王,看一看那荣光背后,同样触目惊心的代价。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但代价可能是他自己,以及更多人的性命。
群臣们不敢作声,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皇帝迁怒。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来自“天外妖言”的审判会随着皇帝的离去而结束。
然而,并没有。
刘彻的拂袖而去,并没有让天幕停止。
那悬于九天之上的巨大光幕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芒,仿佛一位冷酷的判官,根本不在乎被告是否在场。
……
三星堆考古营地。
帐篷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透过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带着惊恐和愤怒语气的弹幕,沈长明和苏晴烟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那番“户口减半”的言论在那个时空掀起了何等剧烈的风暴。
沈长明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位骄傲的帝王在听到这四个字时会是何等的暴怒。
他握着鼠标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还要……继续吗?”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晴烟,声音干涩。
他怕了。
他真的有点怕了。
揭露一个帝王的过失,和指着一个帝王的鼻子说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子民,性质完全不同。
后者,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对他这个“妖人”动了最彻底的杀心。
苏晴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映着屏幕的光。
那眼神,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们,已经按下了核弹的发射按钮。
现在,他们必须亲眼看着,这颗核弹会在目标地点炸出怎样的一个深坑。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必须进行到底。
这是一个研究者最基本的素养。
沈长明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和恐惧已经被一种混杂着悲悯和决然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讲完。
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他们这场“实验”的负责。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头,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激昂,也不再有刚才的沉重,而是带上了一丝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悲悯与叹息。
“一个皇帝,如果只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那最多只能算是一个败家子。”
“他败掉的,是国库,是民生,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但如果,他到了晚年,在手握无上权力、享受了世间一切荣光之后,变得多疑、猜忌、刚愎自用……那么,他带来的,就可能不仅仅是民生凋敝那么简单了。”
“那带来的,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伦悲剧。”
“而这场发生在大汉帝国权力中枢、让整个长安都为之血流成河的悲剧,它的名字,就叫做——”
沈长明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吐出了那四个让后世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的字眼。
“巫——蛊——之——祸!”
……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
它一出现,整个天幕的画面都瞬间变得阴森而诡异。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激昂的战歌还是萧瑟的悲鸣,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的、如同鬼魅般的背景音乐。
整个天幕的色调都变得灰暗而压抑。
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之上,将清冷的月光洒向一座戒备森严的宫殿。
画面中,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同毒蛇般的宦官,正捧着一个东西,出现在了镜头前。
那是一个用桃木雕刻而成的小人。
小人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辰八字,并且还被钉上了许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钉。
“家人们,让我们记住这个人。”
沈长明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他叫江充。”
“一个靠着告发赵王而平步青云的酷吏,一个将阿谀奉承和构陷谗言玩到了极致的小人。”
“而他手中这个东西,就是所谓的‘巫蛊’——一种在当时的人看来,可以通过诅咒木头人来让真人遭殃的邪术。”
“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沈长明的声音仿佛一个最冷酷的旁白,在缓缓地揭开一道血淋淋的、至今仍未愈合的伤疤。
“汉武帝到了晚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年的征战和奢靡的生活掏空了他的身体。病痛的折磨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变得极度的敏感和多疑。”
“他开始疯狂地迷信方士,迷信那些长生不老的鬼话。同时,他也开始怀疑身边所有的人,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诅咒他,想要他早点死。”
“而江充,这个最擅长揣摩人心的奸佞小人,就敏锐地利用了皇帝的这一点!”
“他告诉汉武帝:‘陛下您之所以龙体抱恙,就是因为宫中有人在行巫蛊之术,在暗中诅咒您!’”
“晚年已经变得有些糊涂的刘彻,竟然信了!”
“他授予江充无上的权力,让他带领着胡人巫师和军队,在皇宫内外大肆搜查所谓的‘巫蛊’!”
“这一下,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片腥风血雨!无数的王公大臣、后宫嫔妃,乃至于平民百姓,都在江充的严刑逼供下屈打成招,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惨遭灭族!”
“短短数月之间,因此而死的人,多达数万!”
天幕上,出现了江充带着士兵在各个府邸之中掘地三尺、抄家抓人的景象。
无数人在哭喊,在求饶,但换来的只有冰冷的刀锋和无情的锁链。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阴影之下。
“然而,江充的目标并不仅仅是这些普通人。”
沈长明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他的最终目标,是那个他早就看不顺眼,并且屡次三番与他政见不合的人——”
“当朝太子,刘据!”
……
东宫。
一位面容温和敦厚、颇有儒者之风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书案前,静静地读着手中的竹简。
他,便是汉武帝的嫡长子,大汉帝国的储君,刘据。
当天空中的“仙人”开始讲述那场名为“巫蛊之祸”的灾难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解和悲悯。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父皇,那个曾经那么英明神武的男人,为何会变得如此昏聩,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但当“江充”这个名字和他的名字被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握着竹简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颤。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
“太子刘据,是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的儿子。他性格仁厚,不喜欢他父亲那一套严刑峻法,主张宽政待民。因此,深得民心,但也得罪了像江充这样的酷吏。”
“江充很清楚,一旦性格仁厚的刘据登基,他这种靠着严刑峻法和告密爬上来的酷吏,绝对没有好下场。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向汉武武帝诬告,说他感应到,宫中最强的‘蛊气’就来自于太子宫!”
“他诬告太子刘据,正在用巫蛊之术,日夜不停地诅咒自己的亲生父亲!”
“如此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指控,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恐怕都不会相信。”
“但那个时候的刘彻,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父亲了。”
“他是一个被病痛和恐惧折磨得失去了理智的,孤寡老人。”
“他,竟然信了!”
“他下令,派江充去太子宫里搜查巫蛊!”
天幕上,画面切换。
江充带着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和装神弄鬼的胡人巫师,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庄严肃穆的太子宫。
他们毫不顾忌储君的颜面,在宫殿里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连地砖都被撬开了。
那简直不是在搜查,而是在进行一场羞辱性的抄家!
“太子是什么人?”
沈长明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和不平。
“他是大汉帝国法理上的继承人!是未来的皇帝!是国之储君!”
“被人用这种方式,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如此羞辱,他能忍吗?”
“更何况,江充等人本来就是做贼心虚!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那些桐木人偶,趁着搜查的混乱埋在了太子宫的地下,然后再‘恰好’地给挖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这一下,太子刘据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画面上,太子刘据面色铁青地看着江充从地里挖出的那几只狰狞的木头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必死的圈套。
“被逼到了绝境的太子,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抗,而是去见自己的父皇。”
“他相信,只要能见到父皇,当面向他解释清楚,父子之间的这点误会一定能解开。”
“但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