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壮阔的画面,一句句激昂的解说,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到一阵阵的热血沸腾!
最后,画面定格。
无尽的草原之上,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充满了霸气的血色大字缓缓浮现,占据了整个天幕——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
未央宫内。
刘彻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
他的双拳紧紧地握着,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天幕上那一个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将军,打出了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他看着霍去病那个混小子,真的实现了他当初在自己面前许下的诺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看着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把他刘彻的心声给喊了出来!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他觉得,这后世仙人不仅是他的知己,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汉的铁骑踏遍整个世界的辉煌未来!
“来人!”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宦官大喊,“传朕旨意!赏!重赏这位仙人!把他要的什么……火箭?飞机?全都给他!”
……
漠北,汉军大营。
一座灯火通明的帅帐之中,大将军卫青正和李广、公孙敖等几位将领一起仰望着天空。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与匈奴的遭遇战,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征尘。
当看到天幕之上重现了自己奇袭龙城的画面时,即便是沉稳如卫青,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激动。
而当看到霍去病那小子竟然真的打到了狼居胥山,完成了封禅祭天的壮举时,帐内的所有将军都忍不住发出了震天的喝彩!
“好!好小子!不愧是我外甥!”卫青忍不住大笑道。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部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对着众人,沉声说道:
“陛下知遇之恩,我等唯有死战,方能报答万一!”
……
未央宫。
刘彻心中的激动久久无法平复。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一侧,一直默不作声、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大臣——汲黯。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挑衅和炫耀的意味,大声说道:
“汲黯!你看到了吗!”
“看看!连后世仙人,都知道朕之功绩!都知道朕北击匈奴,乃是为我大汉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
“你,还有那些整天说朕穷兵黩武、耗尽国库的腐儒们,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尔等,皆是鼠目寸光之辈!”
未央宫宣室殿内,刘彻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自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他意气风发,睥睨着阶下那个素来喜欢跟自己唱反调的“犟骨头”汲黯,眼神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鼠目寸光”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以汲黯为首的所有主张休养生息的大臣们的脸上。
他们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连“后世仙人”都为陛下的赫赫战功背书,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再说任何反对的话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的“鼠目寸光”。
朝堂上的气氛,几乎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主战派的将军们,如公孙敖等人,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而那些文臣们,则沉浸在“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壮志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汉王朝千秋万代、永垂不朽的辉煌未来。
整个大汉朝廷,都沉浸在一片狂热的、自豪的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此刻。
直播间里,坐在镜头前的沈长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晴烟。
苏晴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却在无声地告诉他:
是时候了。
沈长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先扬后抑”的“扬”,已经做到了极致。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抑”。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紧张,脸上那激昂的表情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用一种截然不同、带着一丝沉重和惋惜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但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所有热血沸腾的观众头上。
“但是,老铁们,咱们得说句公道话。”
“‘氪金’打游戏,是爽,非常爽,一刀999,全服制霸,谁不爱呢?”
“但爽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点开自己的支付软件一看账单,那感觉……”
“是要命的。”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天幕之上的画风陡然突变!
那激昂慷慨、充满了金戈铁马气息的战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萧瑟、凄凉的秋风声。
那幅“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血色大字,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缓缓消散。
紧接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古朴的账本在天幕上缓缓展开。
这个账本从中间被一道清晰的墨线分为了左右两半。
左边,代表着文帝和景帝时期。
天幕上出现了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国库,库门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不是金银,而是一串串的铜钱。
铜钱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连串着它们的绳索都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腐烂断裂,无数的铜钱像小山一样散落一地,甚至有些已经生出了铜绿。
旁边一行小字注解:“《史记·平准书》载: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著名的‘文景之治’留给汉武帝的家底!”
沈长明的声音充满了感慨。
“经过两位皇帝七十年的休养生息、省吃俭用,汉朝的国库富裕到了什么程度?就是多到连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钱都数不清了!粮仓里的粮食也是陈陈相因,堆不下,甚至都烂在了仓库里!”
“可以说,汉武帝接手的,是一个满级神装、仓库里还塞满了无数珍稀材料的顶级账号!”
就在所有人都为文景之治的富庶而惊叹时,沈长明的手指指向了账本的右边。
“但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个‘氪金’玩法啊!”
天幕的画面,瞬间切换到了账本的右半部分,代表着汉武帝的时代。
与左边的堆积如山,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讽刺的对比。
右边的国库,是空的。
空空如也,一贫如洗,甚至能看到老鼠在空荡荡的库房里跑来跑去。
“一次对匈奴的远征,动辄出兵十万,耗费的钱粮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封狼居胥,爽不爽?爽!但卫青、霍去病两次北伐,直接就花掉了汉朝国库一半以上的积蓄!”
“钱,打光了!怎么办?”
“没关系,咱们武帝陛下是个聪明人!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印钱!”
天幕上,出现了一张张制作精美的“货币”。
那是一种用皇家园林里白鹿的皮制作而成的“皮币”,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一张就价值四十万钱!
还有用银和锡混合铸造的“白金三品”,上面雕刻着龙、马、龟的图案。
“看到没?这就是‘白鹿皮币’和‘白金三品’!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是什么?就是没有任何实际价值支撑的、官方发行的‘游戏皮肤’!说白了,就是疯狂地搞通货膨胀,稀释老百姓手里的财富!”
“这种东西,老百姓又不傻,谁会认呢?于是,经济就乱了,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沈长明的语气越来越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钱不够花,军费的窟窿越来越大,怎么办?”
“武帝陛下,又想出了一个更‘高明’的办法!”
天幕之上,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了【盐】【铁】【酒】三个大字。
“为了支撑天文数字般的军费,也为了把他自己的小金库给填满,汉武帝开始搞起了‘国营企业’!”
“他颁布了‘盐铁官营’和‘酒类专卖’的法令,把这些老百姓生活最离不开的必需品全部收归国有!以后谁敢私自煮盐、炼铁、酿酒,就是犯法,要杀头的!”
“同时,他还推出了‘算缗’、‘告缗’令。什么意思呢?就是强制向全国的商人和手工业者征收高额的财产税!谁敢隐瞒不报?鼓励你旁边的人去举报!一旦查实,举报的人可以分到被告发者一半的家产!”
“这一招下来,天下的商人都破产了,中产阶级直接被消灭!国家虽然短期内收上来了很多钱,但整个社会的商业活力也就彻底被扼杀了!”
沈长明指着屏幕上的图表,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得好听点,这叫‘与民争利’,是国家在宏观调控。”
“说得难听点,这就是把手直接伸进了老百姓的米缸里,把锅里的最后一块肉都给抢走了!”
“赋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多!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
“最终,导致了什么结果呢?”
沈长明停顿了一下,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文字。
“《汉书·食货志》载: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这八个字,像八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刚才还沉浸在无上荣耀中的、整个大汉朝廷的脸上!
一半的人口!
就这么,没了!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出现了。
不再是激昂的战争,不再是威严的帝王。
而是一幅幅与之前万国来朝的盛况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讽刺的,人间地狱般的凄惨景象——
画面中,是龟裂的土地,荒芜的田野。
一群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背着简陋的行囊,离开了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成为了流民。
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是绝望的。
道路的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乌鸦在他们的尸体上啄食着腐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抱着自己早已没有了呼吸的孙子,嚎啕大哭。
一个年轻的母亲,为了换取一口吃的,正在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卖给路过的人贩子。
这一切,与之前那“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壮志,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胜利的荣光,是属于帝王和将军的。
而胜利的代价,却是由这千千万万最底层的无辜百姓,用他们的血泪,甚至是生命,来承担的。
……
未央宫,宣室殿。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刚才还喧嚣、狂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呆呆地仰望着天幕上那地狱般的景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主战派的将军们陷入了沉默。
他们是战争的胜利者,是封狼居胥的英雄。
但是,天幕第一次让他们看到了,在那耀眼的军功章背后所隐藏的,是无数同胞的血与泪。
他们的胜利,是用“户口减半”换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们心中那份胜利的喜悦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而那些主张休养生息的文臣们,此刻则是个个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民间疾苦,但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情况竟然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一个老臣喃喃自语,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
而坐在龙椅之上的刘彻,那张原本得意洋洋、充满了万丈豪情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地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