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里,苏婉清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那是省城一片比较老旧的工人聚居区,住房条件相对简陋,人员也比较密集。
“那你们是怎么打算送小勇去医院的?”苏婉清问道。
“我爸……我爸去找邻居借板车了……他说,要是实在不行,就用板车拉着小勇去医院……”周小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和辛酸。这个年代,私家车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出租车更是凤毛麟角,对于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深夜里遇到急症,交通工具确实是个大难题。
苏婉清的心沉了沉。板车?从和平里到省第一医院,少说也有七八公里路,用板车拉一个正在抽搐发高烧的孩子,在瑟瑟秋风中颠簸,这无疑会加重病情,甚至可能在路上就出意外!
“不行,不能用板车!”苏婉清果断地说道,“那样太危险了!小梅,你们家附近有没有厂矿?大一点的厂矿一般都会有值班的卡车或者吉普车,用于应急。”
周小梅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厂矿……我们家附近倒是有个纺织厂和一个机械厂,都挺大的……可是……可是人家会肯借车给我们吗?我们跟厂里的人也不认识啊……”
“事急从权,总要试试看!”苏婉清的语气不容置疑,“救人如救火!你还记得那两个厂的具体位置吗?我们先去最近的那个厂看看,想办法借车!”
周小梅被苏婉清的镇定和果决所感染,慌乱的心神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记得!纺织厂离我们家最近,走路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几乎是小跑起来。昏黄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四周的店铺早已关门,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夜的深沉。
周小梅一边跑,一边断断续续地补充着弟弟小勇的情况:“小勇今年八岁,平时身体还算皮实,就是前几天好像有点流鼻涕,我妈给他熬了点姜汤喝,昨天看着已经好多了,没想到今天晚上会突然这样……他发病前也没有摔跤,也没有乱吃什么东西……就是……就是我们院子里前两天有个从乡下来的亲戚家的小孩,好像得了‘脑膜炎’,在医院住了好久才好……小勇那几天还跟他一起玩过……难道……难道是被传染了?”
脑膜炎!苏婉清心中咯噔一下。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如果小勇有明确的脑膜炎患者接触史,那么他患上同样疾病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小梅,这个情况你之前怎么没说?”苏婉清的语气有些严肃。
“我……我当时太急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就忘了……”周小梅带着哭腔说,充满了自责。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她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简称流脑,是由脑膜炎双球菌引起的急性化脓性脑膜炎,具有传染性,冬春季高发,儿童是易感人群。临床表现主要有高热、头痛、呕吐、皮肤瘀点瘀斑以及脑膜刺激征,严重者可出现抽搐、昏迷。如果真是流脑,那么小勇的病情刻不容缓,必须尽快使用足量的抗生素,并且进行对症支持治疗。
说话间,两人已经跑到了和平里附近。这里的景象与苏婉清居住的那个相对整洁安静的住宅小区截然不同。低矮的平房和老旧的苏式筒子楼交错排列,狭窄的巷道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各种生活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周小梅熟门熟路地带着苏婉清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指着不远处一栋亮着几点微弱灯光的二层小楼说:“那就是我家了!”
还没等她们跑到楼下,就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孩子痛苦的呻吟声从楼上传来。苏婉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吱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周小梅家门口。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爸!妈!我回来了!我把苏婉清同学请来了!”周小梅一边喊着,一边推开了门。
屋内的景象让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被简单地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此刻却挤满了人。周小梅的父母,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正围在一张用几条长凳临时搭起来的“床”边,满脸焦急和绝望。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正是周小梅的弟弟小勇。
小勇的脸色异常潮红,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小小的身体在不住地抽搐,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他的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但显然无济于事。旁边还站着几位神色担忧的邻居,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但大多是些不靠谱的土方子。
“小梅,你可回来了!这位是……”周小梅的母亲李桂芳看到女儿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一丝期盼问道。她头发凌乱,眼圈通红,显然已经哭过好几次了。
“妈,这位是我的同学苏婉清,她在省第一医院实习,懂医术的!”周小梅急忙介绍道,然后转向苏婉清,带着哀求的语气:“婉清,你快看看小勇,他……他又抽了……”
苏婉清不及多言,立刻上前,对围在床边的人说:“大家先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专业,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众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了一些,给苏婉清腾出了空间。
苏婉清跪在床边,先是伸手摸了摸小勇的额头,滚烫!她又迅速观察了一下小勇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小勇的衣领,查看他的颈部和胸前皮肤,寻找是否有瘀点或瘀斑——这是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的一个重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