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母亲离去后,半掩的木门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古董店内的长明灯火依旧绿荧荧的。沈清清站在红木柜台旁,手里拿着那把传承百年的犀角洗骨刀,清冷的目光落在柜台表面那堆瓷娃娃碎裂后留下的白色齑粉上。空气中那股尸蜡燃烧后的恶臭还未完全散去,但此时,她的视线却陡然定格在齑粉中央的一处异样上。
那是一小撮原本包裹在黑色尸蜡最深处、此刻正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泥土。
沈清清扔下洗骨刀,缓步走上前,伸出过分苍白且冰凉的食指,轻轻拈起了一点碎土。
“血尸土……”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作为沈家最后的洗骨师,她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这是岭南风水界闻之色变的极凶之物,普通的乱葬岗或者老坟堆根本养不出来。只有在那种用活人生生献祭、强行窃取地脉气运的极恶风水局中,尸骨在地下怨气冲天,日夜被活血浸泡,才会孕育出这种违背天理的暗红色凶物。
一个普通的民居地基里,怎么可能会挖出裹挟着血尸土的替死瓷娃娃?
就在沈清清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撮血尸土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的一声,她左肩上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金塔”胎记,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刺激,毫无征兆地彻底暴走。
那一座暗红色的“金塔”仿佛在她的皮肤下疯狂地膨胀,那些蛛网般的暗紫色血线如同无数条嗜血的毒虫,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悍然冲破了锁骨的防线,狠狠地扎进了她脖颈处的皮下大动脉中!
“呃……”
沈清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一丝血色都瞧不见。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噬排山倒海般袭来,那感觉,不单单是成百上千根钢针在骨髓里疯狂绞动,更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活生生、一寸一寸地剥离她的灵魂与皮肉。
极度的剧痛让她的双腿瞬间脱力,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椅上。她的眼前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就在她即将彻底昏厥过去的刹那,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苍凉的叹息。
紧接着,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段极其惨烈、仿佛来自前世的破碎幻象。
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巨大地下迷宫,四周的石壁上雕刻着无数恶鬼啖人的诡异壁画。空气中,弥漫着漫天飞舞的暗红色骨灰,那些骨灰仿佛带着活人的哀嚎,落在地上,便化作滚烫的血水。
在这座迷宫的最中央,矗立着九根巨大的青铜锁链柱。
沈清清的意识飘浮在半空中,她的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暗红色骨灰,死死地钉在了中央的锁链柱上。那里,正绑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极其雄壮的男人背影,即便被困于此,那脊背依然挺拔如山,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极恶煞气。然而,无数条粗壮的黑色铁链,此刻正残忍地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死死地钉在青铜柱上,动弹不得分毫。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正中央,竟然直挺挺地插着一把白骨森森的剔骨刀!
那把刀的样式,和沈清清手里传承百年的犀角洗骨刀,竟然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沈清清的注视。在漫天飞舞的红灰中,他那雄壮的背影微微一颤,锁链随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似乎想要转过头来,看清沈清清的模样。
“你是谁……”
沈清清在破碎的意识里拼命想要喊出声,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可还没等对方转过头,那段惨烈的幻象便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面,哗啦一声彻底消散在她的脑海中。
“呼……呼……”
沈清清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从木椅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体温已经低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冰点。她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大动脉,发现那些暴走的暗紫色血线已经缓缓退回了锁骨下方,但金塔胎记依然在灼热地发烫,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这场突如其来的灵异共鸣,以及前所未有的身体反噬,让沈清清久久无法平静。
“血尸土、地下迷宫、被铁链锁住的男人、还有那把刀……”沈清清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那一撮暗红色泥土,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冷芒。
作为沈家的传人,她太清楚这种宿命共鸣意味着什么了。那个藏在尸蜡深处的血尸土,分明是有人故意通过清代仿古瓷娃娃带进都市的。而那段破碎的幻象,更是在清晰地昭告着她,她左肩上的绝户诅咒、奶奶十年前的失踪,以及她自己的生路,都与那个巨大的地下迷宫有着扯不断的宿命渊源。
沈清清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清冷孤寂的眼眸中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与执念。
那个方向,是岭南最深处、隐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古老禁地。
“不管你是神是鬼,想让我在二十五岁时认命,绝不可能。”沈清清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这寂静、阴暗的古董店里激荡,透着一抹玉石俱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