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纯阳之血强行逼退的白秋伶怨魂,此刻正龟缩在那面老式铜镜的内部。
怨气虽然被压制,但依然在青铜镜面之下剧烈地躁动翻涌。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油布,谢惊蛰甚至能感觉到手里的铜镜在不安地疯狂震颤。
“把那面镜子放回地面上。”
沈檀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但语气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她趁着纯阳之血压制住极阴反噬的这短暂间隙,硬生生地重新稳住了自己跪在地板上的姿态。
那双刚刚遭遇重创、尚未完全恢复视力的眼睛里,依然充斥着大片模糊的红影。
谢惊蛰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你还要干什么?你的经脉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反噬了。这怨魂的底阵已破,把它带回市局用正阳符火炼上七天,它自然会消散。”
沈檀冷笑着摇了摇头。
“用符火强炼,那是你们名门正派不分青红皂白的霸道做派。她在这戏台底下被压了整整八十年,又被邪修抽干了命格,怨气早就结成了死结。”
“不把这个死结解开,这方圆十里地,以后再也别想住一个活人。把镜子放下!”
谢惊蛰沉默了一秒,没有再阻拦,沉稳地将油布包裹的铜镜重新放置在沈檀面前的冰冷地板上。
沈檀微微低下头。
凭借着极阴之体残存的微弱感知,她勉强辨认出面前地面上那只骨瓷碗的位置。
她的手指僵硬地探入碗底,摸到了几粒残存的生米。
沈檀极其费力地将米粒捻在指尖。
她用自己眼角流下的、尚未干涸的残血将那几粒生米彻底浸润。
紧接着,她的手指猛地一弹。
几粒被残血浸透的生米直接击中铜镜的边缘。
那条刚刚被极阴反噬强行切断的问米沟通通道,在这一刻,被沈檀以燃烧本命元气为代价,粗暴地重新建立了起来!
沈檀疲惫地闭上了那双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的眼睛。
她对着面前极其阴寒的虚空,用一种低哑、却平稳得让人心生敬畏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白秋伶!”
“江城人士,生于民国十九年三月初二。卒于,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
“你那具不得善终的尸骨,是在你惨死的第二天凌晨,被人生生塞进戏台正下方那个废弃的通风夹层里的!”
这三组精准的信息一出。
铜镜内部那股疯狂躁动的怨气,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站在一旁的谢惊蛰目光深邃,他看着沈檀,声音冷厉地接上了话茬。
“原来如此。难怪在那本旧档案登记簿上,写着她下落不明,死因存疑。尸骨被封在戏台正下方的聚煞位,难怪这怨气能被人拿来布置五鬼运财阵。”
沈檀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悲哀与嘲讽。
“档案当然要写她下落不明!因为当年杀了她的那个禽兽,根本就不敢让人查出真相!”
沈檀闭着眼睛,顺着问米共情中那段惨烈的画面,将八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真实经过,残忍地剥了开来。
“白秋伶,当年那个戏班的班主,为了讨好江城驻军里的一位手握重权的权贵,卑鄙地在你的茶水里下了猛烈的迷药!”
“你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药晕。那两个衣冠禽兽就在这间后台的化妆间里,对你施暴凌辱,最后生生将你折磨致死!”
沈檀的语气越来越重,如同法庭上最严厉的宣判。
“事后,那个畜生班主害怕事情败露,害怕被那个权贵当成替罪羊灭口。他根本不敢报官去收你的尸体!”
“他为了掩人耳目,趁着夜色,把你残破的遗体草草塞进了戏台下面的阴暗夹层里,然后用石板和泥瓦彻底封死!他对外大肆宣扬,说你是个不守妇道的戏子,连夜卷了戏班的细软,跟着野男人下落不明了!”
听着这些残忍的真相,谢惊蛰周身的纯阳真气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确实该千刀万剐。所以她被困在这里八十年,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化作厉鬼,出去找那两个人寻仇?”
沈檀停顿了片刻,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寻仇?她拿什么去寻仇?”
沈檀对着铜镜的怨魂,残酷地陈述了一个被岁月掩埋的事实。
“白秋伶,你给我听仔细了!”
“当年侵害你、掩埋你、甚至替你伪造离班说辞的那个戏班班主,根本就没有好下场!”
“就在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江城解放的前夕。那个班主因为倒卖军需、犯下极其严重的贪污罪,被直接拉到广场上公审枪决!脑袋都被子弹打烂了!”
沈檀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化妆间里回荡。
“至于那个糟蹋你的权贵。在同一年,他带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乘船溃逃。结果船在江心翻了。他整个人坠入滚滚江水之中,直接溺水身亡!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早被江里的鱼虾啃得一干二净!”
谢惊蛰看着地上的铜镜,配合地补充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们两个人死后,甚至连一座完整的坟冢都没有留下。他们的坟茔,在江城历次的老城区改建工程中,早就被推土机平毁得无影无踪。”
谢惊蛰的语调冰冷而客观。
“在这个世界上,连个给他们烧纸祭拜的后代都没有。早就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了。”
沈檀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你听明白了吗?你恨了整整八十年的仇人,早就死绝了!死得比你还要惨痛十倍!”
“你在这暗无天日的聚煞位里熬了八十年,为了那点早就烟消云散的仇恨,甘愿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邪修抽干命格当枪使。你觉得值吗?!”
这两段震撼的陈述,犹如两把巨锤,狠狠砸在了白秋伶那凝结了八十年的怨念之上。
就在沈檀说完这番话的同一时间。
地面的那面铜镜表面,那个恐怖的暗红色绝命血手印边缘,突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那些裂纹如同碎裂的冰层一般,顺着掌印的最外缘,快速地向着掌心的深处蔓延开来。
原本红得发黑的血色,在这裂纹的蔓延下,开始明显地变得黯淡、变淡。
镜面内部,那道原本凶戾、疯狂扭曲挣扎的怨魂轮廓,在听到仇人早已灰飞烟灭的结局后,终于彻底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动作。
一股微弱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悲凉气息,从铜镜里缓缓散了出来。
因果已了。
沈檀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空了体内最后一丝骨血。
她那僵硬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在一声微弱的闷响中。
沈檀那满是冷汗与血迹的额头,疲惫地抵在了那面老式铜镜冰冷的青铜边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