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流会入口正前方最显眼、人流量最大的核心位置,精明圆滑的布商许彩萍占据了全场最大的一个展位。
为了能在这次外贸交流会上大捞一笔,许彩萍可是下了血本。她提前花重金打通了市场管理处的关系,硬是把这个黄金位置拿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的摊位布置得极为豪华。展位上方拉起了鲜艳夺目的大红横幅,上面用金字写着“全省最大面料供货商”。宽大的长条桌上,更是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成捆的亮白色布料。
这些布料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雪白刺眼,实际上却大有猫腻。这全是许彩萍从南方低价收购来的劣质棉纱,里面仅仅掺杂了极少量的麻纤维,然后被她偷偷送去地下印染厂,用大量的化学漂白剂进行重度漂白,以此来冒充高档的纯亚麻面料。
此时,许彩萍正穿着一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满脸堆笑地站在展位前。她手里拿着一包高级香烟,不断地分发给路过的小服装厂老板们。
“来来来,李厂长,赵老板,抽烟抽烟!这可是我托人特意从外地带回来的高级香烟,一般地方可买不到!”许彩萍热情地将香烟塞进几个老板的手里,大声招呼着。
“哎哟,许老板真是太客气了!”李厂长接过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四周,“许老板,您这展位,可是咱们今天交流会上最气派的啊!这位置,这门面,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那是自然!大家都是做服装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力和门面!”许彩萍得意地拍了拍桌子上的布料,“你们看看,我这横幅拉得多显眼,再看看我这桌子上摆的货!这可是我专门为这次交流会准备的杀手锏!”
“许老板,您桌子上这些布料,看着可真是亮堂啊!这白度,简直晃眼睛,摸着也挺滑溜的。”赵老板伸手摸了摸那层被化学药剂处理过的布面,惊讶地说道。
许彩萍立刻凑上前,大声吹嘘起来:“赵老板,您可是行家!我跟您透个底,这可是正宗的出口级别的高档纯亚麻面料!您看看这光泽度,再看看这手感!我敢打包票,全省最大的供货渠道就在我许彩萍手里,别人根本拿不到这么好的货!”
“许老板,这真是纯亚麻?纯亚麻的价格可不便宜啊。”李厂长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这小服装厂,利润本来就薄,要是进价太高,怕是吃不下这么贵的料子啊。”
“李厂长,您这就见外了不是!”许彩萍猛地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我许彩萍在这个市场干了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让老朋友吃过亏?我既然敢把大家叫过来,价格上绝对让大家满意!”
“哦?许老板,那您能给个什么底价?”几个小老板立刻竖起了耳朵。
许彩萍压低了声音,但依然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给你们这个数!只要你们今天在我这儿签了意向订单,我承诺,用最低的价格,给你们提供这种出口级别的亚麻布!绝对比你们去那些国营大厂拿货便宜一半以上!”
“便宜一半?!许老板,您没开玩笑吧?这可是出口级别的货啊!”赵老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许彩萍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许彩萍拍着胸脯保证,“我走的是量,靠的是全省最大的渠道赚钱!你们想想,你们拿着我这便宜的好料子,回去做成高档衣服,挂上纯亚麻的牌子,卖出去那利润不得翻好几倍?大家有钱一起赚嘛!”
“许老板真是个痛快人!这话说得在理!”李厂长立刻心动了,“行,冲您这句话,我先签个一千米的意向书!先拿回去试试水!”
“我也签!给我来两千米!这么好的货,这么低的价格,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赵老板也赶紧附和。
“好嘞!小李,赶紧给各位老板拿合同!”许彩萍转头对着跟班大喊,“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签!今天签单的,我许彩萍年底还有返利!”
凭借这种虚假的宣传和极具诱惑力的低价,许彩萍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只看重低价、不懂面料内行的本地采购商。展位前瞬间排起了长队,她就在现场迅速签下了好几张小额的意向订单。
许彩萍收起那几份签好的意向书,神情十分得意。
“小李,看到没?这就是实力!”许彩萍端起桌子上的高档茶杯,喝了一口水,“那些小老板,只要一听到降价,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全都被我拿捏得的。”
“许姐威武!您这销售手段,咱们市场里谁比得上啊!”跟班小李连忙拍马屁。
许彩萍端着茶杯,心情大好地在场馆里巡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展位,突然,她停下了脚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后门冷风口的白宛纾。
“嗯?小李,你看后门那个冷风口,那个穿旧棉袄的女人,是不是白宛纾?”许彩萍眯起眼睛,指着远处的角落问道。
“还真是她!许姐,她怎么也混进来了?”小李顺着方向看去,“您看她那寒酸样,连个展位都租不起,就在地上铺了块破塑料布,那也叫参展?”
许彩萍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哼,真是不知死活。走,带上几个人,跟我过去看看。”许彩萍放下茶杯,“我今天非得让她在这交流会上丢尽脸面不可!顺便让大家伙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垃圾,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客商都拉到咱们摊位上来!”
许彩萍故意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半个场馆,径直走到了白宛纾面前。
“哎哟喂!大家快停下脚步,都来看看啊!”许彩萍还没走近,就扯着尖锐的嗓门大声嚷嚷起来,故意吸引周围客商的注意。
几个正在附近看货的商贩和采购商听到声音,纷纷围拢了过来。
“许老板,怎么了这是?大惊小怪的。”一个商贩好奇地问。
“各位老板,你们看看这地上蹲着的是谁?”许彩萍指着白宛纾,满脸嘲讽地大声说道,“这可是咱们市国营纺织厂大名鼎鼎的下岗女工啊!”
“原来是下岗工人啊。”周围人议论纷纷。
“白宛纾,你不在你那漏雨的铁皮棚里待着,跑到这市外贸局办的高档交流会来丢什么人?”许彩萍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宛纾,语气刻薄到了极点,“你以为这是你摆地摊的小商品市场吗?这里可是跟外商做大生意的地方!你连个最便宜的摊位费都交不起,只能躲在这冷风口铺块破塑料布,你也不嫌寒碜!”
面对许彩萍的刻意挑衅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白宛纾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阵冷风从后门灌进来,吹起了地上塑料布的一角,连带着一块亚麻布也被吹得翻卷起来。
白宛纾平静地蹲下身,伸出手,将那块被风吹起一角的亚麻布重新仔细地抚平,将边缘对齐,完全没有理会许彩萍的嘲讽。
“你装什么聋作什么哑!”许彩萍见白宛纾不理她,更加来气了。她直接用穿着高跟鞋的脚指向地上的原色亚麻坯布。
“大家伙看看!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看她卖的什么破烂玩意儿!”许彩萍大声向周围的人嘲笑、诋毁,“灰不溜秋的,连个正经颜色都没有!摸着跟砂纸一样粗糙!我告诉你们,这全是从国营厂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没人要的破烂瑕疵品!”
“瑕疵品?这也能拿来外贸交流会卖?”一个采购商皱起了眉头。
“可不是嘛!这种破烂,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都嫌扎肉!”许彩萍试图通过贬低白宛纾来抬高自己货物的身价,“你们再回过头去看看我那个核心展位上的货!那可是雪白透亮、手感顺滑的高档亚麻!那才是真正能出口创汇的好东西!”
许彩萍越说越起劲,直接对着周围的客商大声拉拢:“各位老板,你们要是进货,可千万擦亮眼睛!买布,必须得去我许彩萍那儿买!千万别被这种下岗女工的破烂货给忽悠了,当心砸了你们自己的招牌!”
“这布颜色确实暗,看着一点都不鲜艳。”
“连个桌子都没有,估计确实是便宜的残次品。”
周围的几个本地商贩听了许彩萍的话,纷纷摇头,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角落。
白宛纾依然蹲在地上,她看着许彩萍那副张狂的嘴脸,心里异常平静。
“跟这种投机倒把的人争论毫无意义。”白宛纾在心里暗自想道,“她用化学药剂重度漂白的混纺布,虽然表面光鲜,但纤维已经被完全破坏了。只要遇到真正懂行的外贸检验标准,一测缩水率和色牢度,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白宛纾知道,在绝对的质量标准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拆穿。她不需要去辩解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
“白宛纾,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许彩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白宛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仿佛许彩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许姐,这女人就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木头,根本不接茬啊。”跟班小李在一旁小声说道。
许彩萍见白宛纾始终不接茬,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觉得无趣,而且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哼,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跟她这种穷酸鬼多说一句话都嫌掉我的身价!”许彩萍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呢子大衣。
“许姐,咱们别理她了。”小李看了看手表,提醒道,“算算时间,今天那个最重要的外商差不多该到了。咱们得赶紧回展位准备迎接啊!”
“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忘了!”许彩萍眼睛一亮,“今天可是有香港来的重要外商要巡场的,那才是真正的大金主!走,跟我回核心展位!”
许彩萍恶狠狠地瞪了白宛纾一眼:“你就抱着你的破烂在这个冷风口喝西北风吧!我看你今天能卖出去一寸布算我输!”
说完,许彩萍带着几个跟班,扭着腰肢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核心展位,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今天最重要的外商。而白宛纾,依然安静地守在冷风口,等待着那个真正识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