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深冬,国营纺织厂的生产车间内彻底停止了往日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白宛纾穿着旧棉袄站在停转的流水线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下岗通知书。厂区外正下着几十年不遇的暴雪,生锈的铁栅栏门被厚重的积雪完全覆盖。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广播。
“各位职工请注意,根据厂办最新指示,关于职工买断工龄和下岗安置的具体通报如下……”
老工长何玉兰坐在车间角落一台老式织机旁,用长满老茧的粗糙双手不断抹着眼泪。
“宛纾啊,你听听,你听听这广播里说的是什么话?”何玉兰更咽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凄凉,“买断工龄,下岗安置。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就把咱们打发了。我十六岁就进了这个厂,在这个车间里待了整整三十四年啊!”
白宛纾走到何玉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师父的后背。
“师父,厂里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仓库里的布堆得像山一样卖不出去,停工是早晚的事。”白宛纾冷静地说道。
“可是我接受不了啊!”何玉兰猛地拍了一下身旁冰冷的织机,“这台机器,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根线断了。我把大半辈子的青春都搭进去了!前年,大前年,我还戴着大红花在厂大礼堂领劳模奖状!那时候厂长怎么说的?说我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现在呢?现在一张破纸就让我滚蛋!”
“师父,时代变了。”白宛纾轻声回道。
何玉兰眼泪流得更凶了,粗糙的手指抠着织机的边缘:“时代变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值钱了是不是?宛纾,我心里憋屈啊!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就会织布,就会看这流水线。他们现在说我没用了,说我创造不了价值了。我这三十多年的心血,难道全是白费的吗?我这辈子的劳动,就被他们一句话给彻底否定了?”
“师父,没人能否定您的价值。您带出了那么多好徒弟,您闭着眼睛摸布料的手艺,整个市里都没人比得上。”白宛纾继续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手艺好顶什么用?手艺好能当饭吃吗?”何玉兰绝望地摇着头,“下了岗,我连每个月的几十块钱工资都没了。我那个小儿子还在念技校,处处都要钱。我这把年纪,去外面谁还要我?我哪怕去给人扫大街,人家都嫌我腿脚慢!宛纾,我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到头来什么都不是,就是个随时能被扔掉的包袱。”
“师父,您别这么想。天无绝人之路,厂子没了,咱们人还在。”
“我怎么能不这么想?我一闭上眼睛,全是我刚进厂那会儿的热闹劲儿。那时候咱们纺织厂多风光啊,走在街上,谁不羡慕咱们是国营厂的工人?现在呢,全成了没人要的丧家犬。”何玉兰哭得喘不上气,“我这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一样。他们凭什么说不用就不用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师父,您有高血压,不能这么激动。”白宛纾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通知书既然已经发下来了,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您就算在这里哭瞎了眼睛,厂长也不会收回成命。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
何玉兰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看着白宛纾:“宛纾,你就不难受吗?你可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八级挡车工,你干了八年,手艺那么好,你也拿了下岗通知书,你心里就不怨吗?”
“怨没有用,师父。”白宛纾神色平静,“肚子饿了得吃饭,天冷了得穿衣。咱们得往前看。”
“往前看?前面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啊!”何玉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彻底完了。我的价值没了,我就是个废人!”
“师父,您听我说。”白宛纾微微弯下腰,直视着何玉兰的眼睛,“手艺长在您自己身上,这是谁也拿不走的。厂子不要咱们,咱们自己得要自己。您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把高血压的药按时吃了。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徒弟去家里看您。”
何玉兰看着白宛纾冷静的脸庞,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眼泪依然止不住地流:“宛纾,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师父不如你。师父就是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把魂给抽走了。”
“保重身体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父,您记住我的话,按时吃药,别去厂办闹,没用的,平白气坏了自己。”白宛纾仔细地交代着。
何玉兰木然地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织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白宛纾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随后将手里的下岗通知书折叠整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没有流泪,迅速接受了自己失去八年八级挡车工职位的残酷现实,转身走向更衣室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纺织厂阴暗的女工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机油味。
白宛纾走到自己的生锈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她动作麻利地将用旧发黄的劳保手套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叠好放进一个边缘磨损的帆布包中。接着,她又拿出一个磕掉瓷的搪瓷茶缸,以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一件件整齐地装进包里。
更衣室的另一边,与她同时拿到下岗通知书的闺蜜乔之瑶正站在唯一的一面全身镜前。
乔之瑶手里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全新呢子大衣,正兴高采烈地往身上套。周围几个愁云惨雾的工友正默默地收拾着东西,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哎呀,你们别哭了行不行?哭得我心烦。”乔之瑶一边整理着大衣的毛领,一边大声向周围的工友们炫耀,“这破厂子倒闭了是好事!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至于吗?”
一个工友抹着眼泪小声说:“之瑶,咱们都没饭碗了,以后拿什么养家啊?”
“养家?靠这破厂子一个月那几十块钱养家?你们别逗了!”乔之瑶转过身,向大家展示着身上的新大衣,“你们看看我这件大衣,纯羊毛的!知道多少钱吗?抵得上你们在流水线上干半年的!我跟你们说,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要嫁去当阔太太了!”
“结婚?你跟谁结婚啊?”另一个工友惊讶地问。
“跟一个大老板!”乔之瑶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人家是专门倒卖钢材批文的,那钱赚得,海了去了!人家开的可是桑塔纳!他早就跟我说了,让我别在这个破纺织厂受罪了。这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得要死,每天就是听机器响,闻机油味,赚那点三瓜两枣还不够买盒好脂粉的。我早就受够了!”
乔之瑶走到白宛纾身边,看着她往帆布包里装旧衣服,忍不住撇了撇嘴。
“宛纾,你说是不是?这下岗啊,对咱们来说根本不是坏事,反而是咱们走向富贵前程的绝佳机会!”乔之瑶大声说道,“你看你,长得也不差,手艺好有什么用?八级挡车工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一样被扫地出门?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白宛纾安静地听着,手里继续叠着工作服,全程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我跟你们说啊,等我结了婚,我就住进大楼房里去。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早上六点钟爬起来赶早班了。我要买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天天去逛百货大楼。”乔之瑶继续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规划着未来的阔太太生活,“我老公说了,以后家里雇个保姆,我什么家务都不用干,就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你们说,这日子多舒坦?”
几个工友听着,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乔之瑶见白宛纾不吭声,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宛纾,你也别死脑筋了。你那个在文化局当干事的老公,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你听我的,趁着现在下岗了,赶紧跟他离了,凭你的长相,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个大老板。咱们女人,就是要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白宛纾把搪瓷茶缸放进包里,拉好帆布包的拉链。
“宛纾,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啊?”乔之瑶有些不满,“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这包里的破烂,都下岗了还要这些破手套破衣服干什么?扔了得了!以后咱们都不干这伺候机器的活儿了!”
“这是我的东西。”白宛纾淡淡地说了一句。
“行行行,你的东西。你就是太倔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乔之瑶翻了个白眼,继续对着大家炫耀,“反正我是解脱了。这破厂子,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你们慢慢哭吧,我老公的车还在外面等我呢,我们要去市里最大的饭店吃海鲜去!”
白宛纾将帆布包背在肩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羡慕或嫉妒的情绪。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乔之瑶。
“祝你新婚快乐。”白宛纾语气平稳地说道。
“谢谢啦!等我摆酒席的时候,你们要是愿意来,就来凑个热闹,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场面!”乔之瑶高傲地扬了扬头。
白宛纾没有再接话,她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门外,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迎面扑来。白宛纾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破败的厂房大门。身后,乔之瑶穿着崭新的呢子大衣,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里,扬长而去。
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中,白宛纾背着破旧的帆布包,独自走在白茫茫的街道上,两人就此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