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布局试探

当“沈昭华”三个字从陆铮那毫无感情的薄唇中吐出，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萧决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那张总是带着运筹帷幄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却如同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生了锈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陆铮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还残留着的一丝对病榻上那名女子的担忧与怜惜，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极度的阴鸷与狂怒。
“陆铮。”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铮迎着他那几乎要将人凌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只是平静地、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残酷的结论。
“臣知晓。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卷宗为证，有人证可查。杀害国舅爷郭子辰的凶手，就是沈昭华。”
“不可能！”
萧决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御案之上。那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厚重桌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绝无可能！”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紧绷、抽搐，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你告诉朕，一个连走路都会喘、被皇后扇几巴掌就会晕倒的女人，一个双膝被碎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痛到极致只会躲在朕怀里发抖流泪的女人，她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身手诡异、心狠手辣的顶尖杀手？”
“你告诉朕！她是如何潜入守备森严的国舅府，又是如何一刀斩下郭子辰的头颅，还将之悬挂于朱雀门之上？啊？！”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压抑到最后的嘶吼，整个御书房都仿佛在他的怒火中颤抖。
他的理智，他的认知，他作为帝王对一切的掌控，都在这一刻被陆铮那几句冷冰冰的话击得粉碎。
那个柔弱无骨、视他为天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太荒谬了！
然而陆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被任何情绪撼动的冰山。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愤怒吞噬的帝王，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陛下，您忘了吗？在国舅府的密室里还死了一个人。那个来自西域的毒贩，他的颈骨是被一股瞬间的巨力直接震碎的。能使出这种手法的，普天之下寥寥无几。而据臣所知，沈家恰恰就有一种专门锤炼瞬间爆发力的秘法。”
“至于她是如何做到的……”陆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许陛下您看到的，从来都只是她想让您看到的一面而已。一个……完美的伪装。”
伪装……
这两个字像一根最毒的刺，狠狠地扎进了萧决的心脏。
他那作为帝王对一切都必须了如指掌的掌控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自己的枕边躺着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伪装极深的杀手！他更不能容忍，自己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滋生的、几乎要被他自己定义为“感情”的东西，竟然是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之上！
他要亲自验证！
他要亲手撕下她那张柔弱无害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好……好一个伪装……”萧决怒极反笑，缓缓地坐回龙椅，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的光芒，“朕倒要看看，她的伪装到底有多深！”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动手脱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威仪的明黄龙袍。
“陛下，您这是……”陆铮有些不解。
“朕要亲自去会会她。”萧决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却隐藏着更为恐怖的杀机，“既然她是个杀手，那朕就用对待杀手的方式，来跟她‘聊一聊’。”
他脱下龙袍，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他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没有任何反光材质的、最为普通的玄色常服，换了上去。这身打扮让他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仪淡去了几分，却更增添了几分如同黑夜般深沉的危险气息。
“去。”他对着门外的心腹太监冷冷地吩咐道，“把朕私库里的那瓶鹤顶红，还有上次西域进贡的那瓶‘断肠草’，都给朕取来。”
那心腹太监闻言吓得腿都软了，这两样东西可都是沾之即死的天下奇毒啊！
“陛……陛下……您这是要……”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萧决厉声喝道。
太监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去了。
很快，两种剧毒便被送了进来。
萧决没有让任何人插手。他亲自监督着那名心腹太监，将鹤顶红与那西域奇毒“断肠草”按照一个足以让一头大象瞬间毙命的剂量，小心翼翼地倒入了一个小小的茶壶之中，又加入了滚烫的沸水。
一时间，一股诡异的、带着淡淡甜腥味的香气在御书房内弥漫开来。
萧决看着那壶足以瞬间夺走任何人性命的“香茶”，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亲自端起了那个放着茶壶和两只茶杯的托盘，对着一旁的陆铮说道：“走吧，陆指挥使。陪朕……去永乐宫探探病。”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被激怒的帝王，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只是躬身应道：“臣，遵旨。”
夜色更深了。
一条通往永乐宫的路上，一个手捧剧毒香茶的帝王，一个心如铁石的锦衣卫指挥使，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们准备用生命去试探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