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拉长了殿内冷清的剪影。
昭华刚被宫女搀扶回寝殿,尚未喘匀气息,殿外便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萧决穿着玄色常服,负手迈入殿内。他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让原本死寂的寝宫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昭华见状,顾不得膝盖上传来的剧痛,强撑着软弱无力的身子跪下,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陛下……嫔妾恭迎圣驾。只是嫔妾这副残躯,怕污了陛下的眼。”
萧决并未让她起身,而是直接在主位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匍匐在地的女子。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声音低沉而平缓:“起来吧。沈昭华,朕听闻沈家军在边境调动粮草频繁,沈老将军最近在忙些什么?你身为沈家女,想必比旁人更清楚吧。”
听到“沈家军”三个字,昭华的身体止不住地轻微发抖。她抬起头,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盲目的痴迷与惶恐:“陛下……嫔妾入宫前,父亲只教导嫔妾要时刻谨记皇恩浩荡。至于边疆粮草之事,嫔妾……嫔妾实在不知。嫔妾只知陛下是天,陛下所问便是嫔妾心中至高无上的圣言。”
她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怯懦的停顿,像是一个被关在深闺中除了仰慕君王外一无所知的弱女子。
萧决听罢,眉头微挑,继续问道:“今日在广场,皇后罚你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甚至让你受这般折辱。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怨恨?”
昭华猛地跪直了身子,眼中水光潋滟,双手死死抓着月白色的裙摆,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怨恨?陛下说笑了,嫔妾怎敢。皇后娘娘执掌后宫,定有她的道理。能为陛下侍奉左右,哪怕是让嫔妾去跪那碎瓷片,只要是陛下的意愿,嫔妾心中只有欢喜与感激,绝无半点怨怼。”
她这番话说得极尽卑微,配合那副破碎的模样,显得既可怜又愚昧。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决那深邃冷漠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仿佛要看穿她的每一个毛孔。在这窒息的注视下,昭华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在浴桶中精心浸泡出的药香味在急促的呼吸中变得愈发浓郁。
“怎么?还没过半个时辰,就这般撑不住了?”萧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昭华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呼吸变得极度困难,仿佛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她痛苦地捂住胸口,指尖发青,整个身体向侧方歪倒,整个人脆弱得如同大风中的枯叶。
“气……气疾……”翠柳从暗处闪身出来,看了一眼昭华的状态,惊呼道。
萧决看着蜷缩在地、大汗淋漓的昭华,看着她因为呼吸不畅而痛苦扭曲的五官,那眼神中的审视终于冷了下去。他起身,冷漠地扫了一眼这具即便发病都透着无尽软弱的身子。这沈家女不仅心智如同稚子,就连这身体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
“抬下去医治。”萧决抛下这冷淡的一句话,拂袖而去,“这副样子,如何侍寝。”
待脚步声远去,那原本如纸般苍白的脸上痛苦之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
次日清晨,早朝刚过。
内务府的太监们排成一条长龙,鱼贯而入永乐宫。金灿灿的箱笼抬进了院落,琳琅满目的锦缎、价值连城的首饰,一股脑地堆积在昭华寝殿的偏厅。
“昭嫔娘娘,这是陛下特意从库房中拨出来的赏赐,您瞧瞧,这南珠颗颗饱满,可是寻常嫔妃连见都见不到的。”太监谄媚地笑着,眼神却忍不住往那一堆堆赏赐上扫。
翠柳站在一旁,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脸色难看至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昭嫔的位份,这不仅仅是赏赐,这简直是将昭华架在火上烤。
“这……这如何使得?”昭华依旧穿着那件藕粉色的轻纱襦裙,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模样,怯生生道,“娘娘那边若是知道了,嫔妾可怎么担得起啊。”
“这有什么担不起的,这可是陛下的心意。”太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大声吩咐,“还不快把东西都妥善安置了!娘娘的恩宠,那是后宫头一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六宫。
原本还因为昭华是个“病秧子”而暗自庆幸的嫔妃们,此时都坐不住了。在这森严的宫墙内,越级恩赏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郭皇后的宫中,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好,好一个狐媚子!本宫让她跪,陛下就给她赏!”皇后狠狠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那张明艳高傲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愤怒,“去,去给本宫盯着永乐宫。这后宫里还没人敢骑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即便是有陛下的赏赐,她也得有命受!”
偏殿内,昭华平静地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轻轻抚摸着那串珍贵的南珠。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的冷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病态。
这一步棋,终究是走活了。她要的,就是成为所有人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