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殓的仪式从清晨持续到将近午时,棺椁封殓的最后一刻,沈未央带着萧胤跪在最前方,亲眼看着内侍将沉重的棺盖合拢,榫口嵌入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瞬便散了。她低头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袖口蹭了一下眼角,退到珠帘后方的位置上站定。
百官从灵前退到大殿两列站齐。乾清宫正殿的白幔还没有撤,素色的垂帘从梁上挂下来,把主位分割成前后两半。萧胤被乳母抱上正中的龙椅,三岁的小人坐在明黄的椅面上,腿短得够不到地面,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抿着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不说话。
福安站到殿前正中位,展开了手中那道明黄绫锦。
"先帝遗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比平日高了几度,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今朕躬不豫,大行在即,深念宗庙社稷之重。皇太子萧胤,天资粹美,诞自元良,宜承大统。因皇帝冲龄即位,未谙国政,特命皇后沈氏垂帘听政,总揽军国机宜,待皇帝年长亲政,还政归权。"
他念到"垂帘听政"四个字的时候,大殿里那股本就压着的气猛地又沉了几分。沈未央站在珠帘后面,透过帘缝看见底下的文武百官,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递了眼神,更多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冻住了一样。
福安继续往下念了几句,无非是些"文武百官各安其职""共扶幼主"之类的套话,念完了将圣旨卷拢,拱手道:"遗诏已宣,诸臣跪拜新君。"
底下安静了不到两息。
两息之后有人动了。萧凛从左侧武将那一列跨出一步,靴底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又重又沉,把殿里本来就绷着的气氛猛地扯出来一道口子。他的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抬起头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浑厚得像擂了一面鼓。
"此诏何来?"
大殿里所有人同时抬了头。萧凛站在那里,个子比他周围的将领高了半头,肩背宽阔,深色的朝服衬得他整个人像块淬过的铁。
"先帝病重三月之久,形神俱疲,焉能在弥留之际留下此等诏书?"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两侧的文臣武将,"且皇后垂帘,妇人干政,祖制何在?历代先王定下的规矩,岂能凭一纸来路不明的诏书就废了?"
他身后有几个宗室子弟跟着点了点头,武将那头也有人低低地应和了一声"是啊"。两三个人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像石头落进冰面。
沈未央在珠帘后面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的缝隙落在萧凛脸上。他的表情跟沈未央预想的一样,愤怒、强硬、带着一股从军旅里磨出来的压迫感。手按着剑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她垂帘的方向,那道视线里没有一丝退让的余地。
沈未央缓缓站起来。
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没有扶帘子,也没有开口回应萧凛的质问。她转身走出珠帘,素白的丧服曳过地砖,裙摆纹丝不乱,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殿中央那具停在正中的龙棺。
百官的目光全跟着她移动。
白幔垂在棺椁四周,素帛覆着棺面,只露出棺盖上雕刻的龙纹。沈未央走到棺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方厚重的棺盖。大殓已经完成,棺盖封死了,但盖面与棺身之间的缝隙还留着一线。她伸手轻轻掀开棺盖上覆着的那幅素帛的一角,不是揭开棺盖,只是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织物。
素帛掀起来的那一小片下面,露出了先帝交叠于胸前的手。那双手已经僵硬了,指尖泛着蜡质般的灰白,骨节突出,两手的虎口处能看见青筋的走向。而在他的右掌心里,躺着一块青铜质的半片虎符。
沈未央把那片素帛重新盖回去,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哀容还在,眼眶底下的红痕没有褪干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从珠帘面前移开,正对着萧凛的方向。她的声音不高,跟平常说话时差不多,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大殿里。
"先帝临终前,已将另一半虎符交付本宫。"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摊开,里头空着什么都没拿,但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手里当真攥着什么,"他嘱托本宫与王叔共稳江山。王叔此刻手按剑柄、声问遗诏,又当着百官的面质问先帝临终之言的真伪——"
她朝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刚好让她站在了龙棺和萧凛之间。
"王叔是欲违逆先帝遗命,还是想造反?"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萧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铁青从颧骨漫到下巴,他握着剑柄的手关节咔嚓响了一声,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未央那只摊开的空掌上,又转过去看了一眼龙棺的方向,棺盖上素帛盖得严严实实,底下那只僵硬的手里的虎符轮廓即便隔着织物也能隐约看见。
他往前跨过的那半步没办法收回去。可那一句"造反"太重了,压下来就能把一个人压塌。他身后那几个跟着点头的宗室子弟已经悄悄把头低下去了,方才应声的两个武将也在往后退了半步。
萧凛的手还按在剑柄上,青筋鼓着,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瞪着沈未央,嘴唇抿成一条窄缝,喉咙里滚了滚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他用那只按剑的手把剑鞘往外顶了一下,松开,垂在身侧。
"臣不敢。"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砂砾的粗涩。他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武将那一列的原位上,站定之后目光还是直的,盯着沈未央的方向没有移开,但他已经不再往前了。
福安在他退回去的那一瞬间便跨了一步上前。
"遗诏已宣,虎符为证。"他高声开口,嗓音清亮沉稳,"百官听令——跪拜新君!"
他率先朝龙椅的方向跪下去。他身后的小林子和小顺子也跟着跪了。接着是太医那一列,再是几个中间派的文臣。一个接一个的人弯下膝盖,袍角扫过地砖的簌簌声连成一片,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龙椅台阶底下。
萧凛站在武将列里没有跪。他盯着龙椅上那个三岁的小人看了几息,萧胤被他那眼神盯得往后缩了一下,但沈未央已经走回珠帘后面了。隔着那道垂帘,她的声音又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够清楚。
"王叔,先帝的棺还在殿上。"
萧凛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珠帘方向一眼,那道目光比方才收了剑柄之后的还沉,但最终他还是单膝点地,跪了下去。
武将从他那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跪。周文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站在文臣最前面的位置垂手而立,萧凛跪下的时候他看了对方一眼,面无表情地撩袍跪了。
百官的跪拜声从殿内传出去,涌向殿外的台阶和宫道。福安起身走到龙椅旁边,替萧胤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他坐直。三岁的小皇帝茫然地睁着眼,左手还攥着乳母递给他的一个小荷包,被底下跪着的一排排人吓得一动没动。
沈未央站在珠帘后面,目光落在萧凛的后背上。他跪得笔直,肩膀的线条还绷着,但他的后颈已经低下来了。
虎符的震慑力比她预计的还大。那半片铜符是她在昨夜准备遗诏之前就想好的后手,让福安从尚宝司顺出来的那半片废旧虎符。真正的调兵虎符在大行之后按规定收缴归库,可满殿文武没有几个人能一眼分辨出新旧,她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先帝手里确实攥着半片东西就够了。
至于那半片是怎么到先帝手里的——先帝已经躺进棺里了,没人能问得出来。
她退后一步坐回珠帘后的椅子上,素白的袖口垂在扶手上。百官还在跪着,福安领着两个小太监从龙椅两侧展开了一道明黄的垂帘,将她与前面正式隔开。隔着那道新挂上的帘子,她看见萧凛的手从地上收回去搁在膝上,攥紧又松开,指腹上压出了四道白印。
垂帘听政的仪式成了。今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但至少从今早这个时刻开始,她说话的分量跟昨天已经不在同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