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红旗纺织厂都吞没在深沉的寂静里。
在厂区最东北角那座早已废弃的原料仓库墙角下,两个黑影借着高墙和杂草的掩护凑在一起。
这里是孙大强精心挑选的地方。他利用自己在保卫科当差的便利,早已将夜间巡逻队的所有路线和换班时间摸得一清二楚。这个角落是整个厂区最完美的视觉死角。
“孙大哥,今天……没什么动静吧?”白小娇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紧张地四下张望着,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吧,这都第三天了,有事早出事了。”孙大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眼睛却不老实地往白小娇身上瞟,“我早就把巡逻那帮人的规律给摸透了,他们这会儿正在南区那边抽烟聊天呢,离咱们这儿有十万八千里。天王老子来了都发现不了我们。”
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拉白小娇的手。
白小娇却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她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阴沉和焦虑。
“孙大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烦躁,“这都好几天了,厂里关于程潇潇的流言是传得沸沸扬扬,王梅姐也确实卖力气,可我今天在车间看那个贱人,她……她跟没事人一样!”
孙大强一愣,问道:“怎么个没事儿法?不是说现在都没人搭理她,把她当空气了吗?食堂里都得一个人坐角落里。”
“那又怎么样!”白小娇的声音尖锐了一点,随即又立刻压了下去,“不被人搭理能让她掉块肉吗?她照样上班,照样下班,操作机器的时候比谁都认真!我今天看她练习,那手速、那熟练劲儿,一点都没受影响!孙大哥,我怕……我怕光靠这些唾沫星子,根本扳不倒她!万一……万一考核的时候,她凭着技术拿了高分,那我们做的这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一想到程潇潇可能凭着真本事拿下那个转正名额,而自己则要灰溜溜地被打包送回乡下,白小娇的心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又痛又痒,充满了不甘。
孙大强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
“你说的也有可能。那个程潇潇,看着蔫儿吧唧的,骨子里倒像是个硬茬。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真冲上去揍她一顿吧?那可是伤害罪,我要是动了手,我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谁让你去打她了!”白小娇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地凑到了他的面前。
夜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在稀薄的月光下,亮得有些吓人。
“孙大哥,咱们得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一个……能让她永不翻身的法子。”
“什么法子?”孙大强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心神又开始摇曳。
白小娇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要让她在最关键的地方,出最大的错。一个……足以让她被直接开除厂籍的致命错误。”
孙大强的心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白小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能等她考核,我们要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完成考核。”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孙大强的胸口上,那里挂着一串钥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孙大哥,你是保卫科的干事,厂里大大小小的钥匙,是不是……都在你这里保管?”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孙大强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想让我……潜入车间?”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娇,你疯了?!那可不行!绝对不行!私自潜入生产车间,还是在半夜!这要是被抓到,那可是天大的事!更别说……”
“更别说什么?”白小娇步步紧逼。
“更别说去破坏厂里的机器和原料了!”孙大强几乎是吼了出来,又立刻捂住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那叫破坏公有财产!是犯罪!是要被抓起来送去农场劳改的!小娇,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贪财好色是一回事,坐牢劳改,那是另一回事。他可不想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搭进去。
看到他这副畏缩的样子,白小娇的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孙大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失望,“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帮我的。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姿态仿佛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是我异想天开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丫头,怎么斗得过人家呢?我认命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回乡下,嫁个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说着,就转过身,抬手抹起了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显得无比凄凉。
这一招以退为进,精准地戳中了孙大强的软肋。
一想到这个即将到手的美人就要飞了,一想到她要回乡下嫁给别人,孙大强的心就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哎,小娇!你别哭啊!”他连忙上前两步,从背后拉住她的胳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怕……怕连累你嘛!”
白小娇顺势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连累我?孙大哥,我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我还怕什么连累?你要是真眼睁睁看着我被赶回乡下,那才是对我最大的残忍!”
她再次抓住孙大强的手,她将他粗糙的手掌贴在了自己柔嫩的脸颊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
“孙大哥,你再想想。你对巡逻路线那么熟,避开他们进去几分钟,谁会知道?我们又不是要砸了那台机器,只是……只是在考核前夜,偷偷给程潇潇那台机器做点手脚。比如,把一根关键的传动带给它弄松一点点,或者,把她要用的那批棉纱……偷偷弄上一点机油。到时候她一开机,要么机器出故障,要么纺出来的布直接就是废品!这可是重大的生产事故!厂里为了杀鸡儆猴,不把她开除才怪!”
她的声音充满了魔力,在孙大强的耳边勾勒出一幅简单又安全的犯罪蓝图。
“神不知、鬼不觉。等她被开除了,谁会去追究一台机器为什么会出那么一点点小故障?而你,孙大哥,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我下半辈子,都听你的!”
孙大强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风险,另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美人与温香软玉。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理智告诉他这太危险,可白小娇那双含泪的眼睛和贴在手心那温热滑腻的肌肤,却像魔鬼的诱惑,让他无法抗拒。
“可是……万一……”他还想挣扎。
“没有万一!”白小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她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最轻柔、也最恶毒的语气说,“孙大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难道你就想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个贱人踩在脚下,然后被一脚踢回农村去吗?”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孙大强的心理防线。
男人的尊严、美色的诱惑以及对风险的侥幸心理,三者交织在一起,最终欲望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干了!为了你,小娇,豁出去了!你说得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听到这个回答,白小娇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胜利的、灿烂的笑容。
她立刻追问:“那……孙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离考核可没几天了。”
“就考核前一天晚上!”孙大强恶狠狠地说道,“那天晚上大家精神最松懈!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找个借口,把巡逻队的人全都支到东边的仓库去盘点。车间这边,就是我的天下!你告诉我,程潇潇她用的是哪一台机器?”
白小娇的眼睛亮得惊人:“纺纱三组,靠窗户的第三台!”
“好!我记下了!”孙大强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你就擎好吧!等考核那天,你就等着看好戏!我保证,她程潇潇绝对站不到考核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