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你可算醒了!你快看看,你快看看这个!”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了程潇潇的耳膜。
“这是我们村里邮局刚刚拍过来的加急电报!我弟……我那个才十五岁的弟弟,他……他帮家里下地干活的时候,从土坡上摔下去了,脾脏破了!人现在就在县医院里头半死不活地躺着,医生说要是再不马上动手术,人就没命了!”
闷热的空气里,汗水和霉味混杂在一起糊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潇潇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红旗纺织厂女工宿舍那斑驳的白灰墙顶,身下是硬得硌人骨头的木板床。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正跪在她的床铺前,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死死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不由分说地就往程潇潇的脸上递。
是白小娇。
程潇潇的视线缓缓从白小娇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移动到那封被泪水浸湿、却依然崭新的“加急电报”上。
前世被活活吸干最后一丝价值,病死在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闭眼前的那种不甘与悔恨,此刻竟如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2年的夏天,回到了决定她一生命运的这个下午。
白小娇见她半天没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哭声更大了,一把抓住了程潇潇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
“潇潇,你说话啊!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是一个村里出来的,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能救我们全家了!我爸妈已经急得要去卖血了,可那点钱怎么可能够手术费啊?你知道的,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连买棒子面的钱都凑不齐,我弟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爸妈怎么活,让我怎么活啊!”
白小娇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宿舍里其他几个正在午休的女工被这动静吵醒,纷纷探出头来朝着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和看热闹的神情。
程潇潇没有动,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番话、被这副精湛的哭戏给骗了。
就是因为白小娇口中这个“快要死掉的弟弟”,自己信了她“我们是好姐妹,你得帮我”的鬼话,心一软,就把那个全车间只有一个的宝贵转正名额,拱手让给了她。
结果呢?
白小娇的弟弟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而她程潇潇,因为没能转正,被纺织厂清退回了乡下。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只能眼睁睁看着为了供她进城、累垮了身体的老父亲程大山,因为没钱治病,活活咳死在了家里的土炕上。
而她自己,也从一个前途光明的纺织厂预备工人,沦落成了四处打零工的临时工,最终在贫病交加中了却残生。
至于白小娇,她拿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铁饭碗,在城里嫁人、生子,过得风生水起。后来程潇潇在街上碰到她,她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漂亮的卷发,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路边的乞丐。
好姐妹?
程潇潇在心里冷笑一声。上辈子她就是个讨好型的懦弱圣母,总觉得别人可怜,总想着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家人的惨死,换来了自己一生的悲剧。
“潇潇,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知道你最心软了,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白小娇见她迟迟不表态,心里有些发慌,手上的力道更重了,“转正名额……对,就是那个转正名额!你们乙班的张主任不是最看好你吗?大家都说那个名额铁定是你的了。潇潇,你把它让给我吧!只要我转正了,每个月就有固定的工资了,我就可以寄钱回家救我弟弟了!你救救我,也救救我弟弟,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就准备朝着程潇潇磕头。
宿舍里其他人的目光更加专注了,这可是关乎铁饭碗的大事,谁都想知道程潇潇会怎么选。
“让给你?”
就在白小娇的额头即将碰到床沿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程潇潇终于开口了。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好闺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宿舍。
“白小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的转正名额让给你?”
白小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表情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错愕。
她预想过程潇潇可能会犹豫,可能会不舍,但她从未想过一向对自己有求必应、甚至有些懦弱的程潇潇,会用这样一种冰冷而陌生的语气,直接地、干脆地拒绝她。
程潇潇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眼神扫过她手里那张电报纸,继续说道:“你弟弟病了,需要钱治病,这是你们家的事。你应该去找你父母,或者去找你们家的亲戚想办法,而不是跪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用我的前途去换你弟弟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个转正名额,是我爸在乡下当牛做马,是我自己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辛辛苦苦挣来的,是我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让给你。”
话音落下,整个宿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热闹的女工都惊呆了,她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平时那个说话细声细语、见谁都笑脸相迎的程潇潇,会说出这么一番硬气的话来。
这还是那个谁借东西都给,谁让她帮忙干活都答应的老好人程潇潇吗?
白小娇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算计和伪装,在程潇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都成了可笑的跳梁小丑。
程潇潇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也迎着宿舍里其他人探究的视线,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和退缩。
这辈子,她谁都不会再讨好,谁的死活她都不会再管。
她只想护着她的老父亲,守好她的铁饭碗,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谁敢挡她的路,谁想再从她身上吸血,她就让谁付出代价。
让出名额?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