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与沈渊沿着医院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层层搜查,最终从医院侧后方的排风口翻出大楼。大雨洗刷了他们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两人迅速回到那辆未悬挂牌照的面包车上,驶离了已经被警报声包围的市中心医院,一路疾驰,返回了城市边缘的地下汽修厂。
推开沉重的铁柜,回到隐秘的安全屋内,沈渊随手将湿透的外套扔在一旁,启动了所有服务器的排风系统。
李曦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盏强光无影灯。她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在陈星枕头下发现的透明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解开密封条,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本笔记,而是一份折叠得非常平整纸张已经严重发黄发脆的旧报纸。
“这是一份十八年前的本地晚报。”李曦戴上了一副白色的乳胶手套,借着强光查看着报纸的版面,“日期刚好是那起溺水惨案发生的前一天。陈星临死前拼命护着这份报纸,它绝对不仅仅是一张废纸这么简单。”
“如果是重要的证据,他不应该直接交给我们吗?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还弄得这么隐秘?”沈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李曦对面,目光紧盯着那份旧报纸。
“因为他怕。他被软禁在赵雅的眼皮底下,如果直接拿着关键证据,随时可能被搜出来。而且,我怀疑这份报纸里有夹层。”李曦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的边缘,眉头微蹙。
她放下报纸,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镊子一瓶专门用于修复古籍的挥发性脱胶剂,以及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片。
“你懂纸质物证的提取?”沈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商人也要懂得辨别合同的真伪。物理作假的手法,很多时候是相通的。”李曦用镊子夹取了一团脱脂棉,蘸取了少量的脱胶剂,非常小心地将其滴在报纸边缘几处看似自然磨损的接缝处。
透明的化学试剂接触到发黄的纸张,瞬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脱胶剂开始缓慢地溶解夹层内部那些已经干涸变质的胶水。
在等待胶水溶解的间隙,沈渊并没有闲着。他转身走到主控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你在查什么?”李曦一边用手术刀片轻轻试探着纸张的缝隙,一边问道。
“我在查一个动机。”沈渊盯着屏幕上的检索进度条,“那份报纸的日期是十八年前惨案发生的前一天。这说明案发的起因很可能与当时正在进行的事情有关。我正在利用警用系统后台,检索当年那个月份‘市级游泳比赛选拔标准’的旧档案。”
“有什么发现吗?”
“档案显示,当年这所中学因为硬件设施老旧,在市里的体育评级并不高。但因为他们在前一年的某个项目中表现突出,市体委特批给他们一个直接保送市级游泳比赛决赛圈的名额。”沈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种保送名额意味着可以在中考中获得巨额的加分。对于想要走体育捷径的人来说,这就是一块敲门砖。”
“一个名额。这就意味着,集训队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名额的竞争者。这为后来可能发生的冲突提供了坚实的制度背景依据。”李曦的声音很冷,她手中的手术刀片精准地切入报纸边缘。
“有了。”李曦低呼一声。脱胶剂发挥了作用,她用手术刀片挑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然后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报纸的上下两层慢慢剥离。
这个过程需要稳定的双手和耐心,稍有不慎就会撕破内部隐藏的纸张。
几分钟后,一张比报纸略小纸质较硬的复印件,从报纸的夹层内部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沈渊立刻凑了过来。
李曦将那张复印件平铺在无影灯下。“这是一张当年市级游泳比赛的原始报名表复印件。上面盖着那所中学的公章。”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表格。表格的上方,用黑色的碳素笔清晰地列出了五个名字。这五个名字,与警方档案中官方通报的那五名意外溺水死亡的学生名字完全吻合。
“赵雅王猛周斌李强陈星”李曦念出这五个名字。除了幸存的钟静,这正是当年那份死亡名单。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里,而是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停留在报表的最后一行。
在第五个名字“陈星”的下方,表格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区域。但此刻,在强光的照射下,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粗糙感。
“这里有情况。”李曦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区域,“纸张的表层纤维被严重破坏了,甚至有些透光。存在一个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痕迹。有人试图抹去这上面原有的文字。”
沈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从李曦手中接过那张报名表,仔细端详了片刻。
“和我们在地下室看到的你母亲那份询问笔录残页一样。这是同一种破坏手法。对方刮掉了这上面的信息。”沈渊拿着报名表,大步走向角落里的一台大型高精度扫描仪。
他将表格小心翼翼地放入扫描仪中。“物理上的刮擦虽然破坏了纸张表层,但在微观层面,那些深入纸张纤维内部的墨迹残余依然存在。我来让它显形。”
沈渊启动扫描仪,将扫描后的超高清图像直接导入到主控电脑的警用图像复原软件中。
他在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分析指令。屏幕上的软件开始对那个刮擦区域进行深度处理。
“我正在进行高斯模糊还原与像素对比度强化。”沈渊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代码和图像。
随着处理的深入,屏幕上那片原本空白的刮擦区域,开始浮现出一些微小的不规则的黑色墨迹残点。在软件强大的算法运算下,这些残点开始缓慢地重新排列组合,寻找着原本的字迹轨迹。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李曦站在沈渊身后,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随着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屏幕上的图像定格了。
那些散乱的墨迹残点最终拼凑成了几个模糊但可以辨认的汉字轮廓。经过沈渊最后一次锐化处理,六个清晰的汉字如同重锤一般,猛地砸在显示器上,也砸在两人的心头。
“特困生林晓棠”。
看着这六个字,地下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棠”李曦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十八年前的警方结案报告里,无论是死者名单幸存者口供,还是现场勘查记录,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沈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官方定调的‘五人意外溺水’结论,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了。”李曦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那份报名表上,原本有六个人。第六个人的存在,正式切开了当年连环惨案的第一层黑幕。陈星用命换来的线索,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漏电事故中,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集体遗忘甚至被刻意抹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