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宗祠内血腥味达到顶峰的时候,陈瞎子提着两个沉重的木桶,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道高高的门槛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里面,嘶哑着声音,恭敬地问道:“小姐,需要老奴做些什么吗?”
横梁上,晏素徽的声音清冷地飘了下来:“瞎子叔,辛苦你了。按老规矩办吧。”
“是。”
陈瞎子应了一声,便提着木桶,摸索着走了进来。
他仿佛没有看到地上那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也没有闻到那足以让普通人呕吐的浓重血腥味。他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一步一步,精准地走到血污最严重的地方。
他放下木桶,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住自己的口鼻。
然后,他打开桶盖,一股刺鼻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生石灰水。
他舀起一瓢滚烫的石灰水,不疾不徐地,开始清理现场。
他先是将石灰水,仔仔细细地,泼洒在每一具尸体的伤口上。
“滋啦——”
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被腐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青烟。尸体上那些可以用来辨别身份的纹身、疤痕,以及可能留下的任何皮屑组织,都在这强腐蚀性的液体中,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又将剩下的石灰水,均匀地,泼洒在地面上的每一处血迹之上。
鲜红的血液,在接触到石灰水的瞬间,便迅速发黑、凝固、碳化,最后变成一滩滩无法辨认的污渍,与地面上常年累积的灰尘,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做得极其认真,极其仔细,仿佛不是在处理一桩血腥的命案现场,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不容有失的祭祀仪式。
整个过程中,站在血泊中央的聂逢林,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双目失明的老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抹去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痕迹。
他知道,这是晏素徽的布局。
她不仅要让这些人死,还要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不明不白。
她要让远在京城的顾雪华,像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焦急的等待中,慢慢陷入恐慌,却永远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这种从根源上切断一切追踪可能的、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性,让聂逢林对她的崇拜与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陈瞎子做完这一切,将两个空桶放在墙角,走到聂逢林身边,恭敬地,朝他躬了躬身。
“这位……想必就是聂先生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小姐她……很少看错人。”
聂逢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瞎子也不在意,他转身,朝着横梁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然后才拄着盲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宗祠里,又只剩下晏素徽和聂逢林两个人。
聂逢林从地上那具尸体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仔仔细细地,将手中那根铁刺上的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直到它重新恢复了那种森冷的、金属的光泽。
然后,他走到宗祠中央那尊早已被推倒、只剩下底座的石台正下方。
他扔掉手中的铁刺,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同样沾满了血污的衣衫。
然后,他撩起衣摆,在那片布满了血污和石灰痕迹的青砖之上,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仰望着横梁上那片最深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献祭般的狂热。
他在等待着他的神明,从神坛之上,走下来,检阅她最忠诚的信徒,和这份由他亲手完成的、血腥的祭品。
晏素-徽坐在高高的横梁上,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陈瞎子的清场,看着聂逢林的擦拭,也看着他此刻,跪在自己脚下,那充满了臣服与渴望的眼神。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像一只优雅而致命的黑猫,从高高的横梁上,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
她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雪白的裙摆,在沾染了血污的、黑暗的宗祠里,划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聂逢林的面前。
聂逢林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药香,混杂着宗祠里浓郁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让他沉醉、让他疯狂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这是属于他的神明的味道。
晏素徽伸出手,两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聂逢林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她的手指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寒玉。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
审视着他那双因为兴奋和杀戮,而尚未完全消散凶狠与戾气的眼睛。
也审视着,在那片凶狠与戾气的最深处,所隐藏着的,对自己那毫不动摇的、近乎病态的顺从与忠诚。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宗祠里,显得格外清晰。
“聂逢林。”聂逢林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目光,狂热地,追随着她。
“从今天起,你不是了。”晏素徽的手指,微微用力,“你是我的刀。”
“是。”聂逢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因为兴奋而产生的颤抖。
“刀,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思想。”晏素徽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他,“刀的价值,只在于它的锋利,和它是否听话。我指向哪里,你就必须砍向哪里。哪怕我让你砍向的,是你自己。”
“你,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聂逢林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用一种近乎宣誓的、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命,是你的。”
“我的灵魂,也是你的。”
“无论是作为聂逢林,还是作为一把刀,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你。”
“为你,斩尽一切,你想要斩断的东西。”
晏素-徽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偏执,终于,满意地,松开了手。
她知道,这把刀,已经彻底,淬炼完成了。
在这座堆满了残骸、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宗祠里,她与她的“刀”,终于完成了这场心照不宣的、以杀戮为契约的共谋。
聂逢林,也终于通过了这场最血腥、最残酷的同类认证。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落魄知青了。
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晏素徽手中,那把即将挥向京城百年世家、最锋利、也最致命的,复仇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