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远，你现在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话给我解释清楚。你大半夜在这里收拾行李到底是什么意思？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立刻出差？什么公司的紧急情况需要你像个逃犯一样摸黑跑路？”

“林波，我已经跟你说过三遍了，这是绝对的突发事件。西部那个开发项目出了严重的危机，如果我不立刻赶过去亲自处理，我整个部门都要承担不可挽回的后果。你明明知道我最近的工作压力有多大，算我求你，就这一次，你试着理解我一下行不行？”

“理解？你还要我怎么理解你？你过去这三个星期表现得完全不正常。你每天晚上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盯着根本没打开的电视屏幕发呆，你拒绝吃家里做好的饭菜，每天只喝那种苦涩的黑咖啡和你的无糖苏打水。现在你又要凌晨三点提着箱子往外跑？陆其远，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是不是你在工作上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如果你在外面欠了钱，或者有人在威胁你，你直接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天大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你完全是在胡思乱想。我没有惹麻烦，我也不是在跑路，这就是纯粹的工作安排。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每一件小事都无限放大成一场灾难？我只是需要去见几个客户处理纠纷。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绝对不要乱动我的东西。不要进书房碰我的办公桌，你就安心做你自己的古籍修复工作。”

“是我在把事情放大？明明是你收拾东西的架势就像是再也不回来了一样！你看看你拿的这些东西，一个国内的项目，你为什么要带走护照和所有的身份证明文件？你真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如果你今晚不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真实理由，你只要踏出这扇门，就永远别再回来！”

“林波，你不要再逼我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全部细节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我正在尽我最大的一切努力来维持我们现在正常的生活。如果明天公司里有人打电话给你，向你询问我的行踪，你就直接告诉他们我请了突发事假。不要向任何人提供任何其他多余的信息，更不要试图到处去寻找我。”

“保护我？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我们只是最普通的上班族，能有什么危险需要你在结婚纪念日这天人间蒸发？我们早就定好了明天的计划！你亲口承诺过你会去买好做早餐的食材，你承诺过你预定了鲜花。你甚至答应过要向公司请整整一个星期的假，好让我们能好好庆祝一下！”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等我回来之后我一定会补偿你。我保证会给你买最大的一束花，保证下个星期每天早上都亲手给你做早餐。今晚你就让我走，别再拦着我了。”

“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你把那个行李箱给我放下！陆其远！”

林波猛地睁开双眼。早晨明亮的阳光正透过窗帘间没有拉严实的缝隙，直直地照射在主卧角落的那张书桌上，光斑正好落在那本破损严重的宋代地方志上。她躺在原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随后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摸向身旁另一侧的床铺。她的指尖只触碰到了平整且冰凉的床单，那里没有任何布料褶皱，也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梦境中那场激烈的争吵逐渐淡去，随着她起身走向洗漱间，另一段日常的对话记忆不可控制地涌入脑海。

“陆其远，你的剃须泡沫和洁面乳又越界了。你能不能把你那些洗漱用品严格控制在洗脸盆右侧的区域里？你都快把我的护肤面霜挤到台子边缘掉下去了。”

“老婆，你做人要讲道理。我的电动剃须刀本来体积就大，而且我早晨洗漱必须要把古龙水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你看看你那半边台子，摆了整整十几个不同形状的瓶子，我总共就只有这三样东西。你就不能稍微退让出几厘米的空间，体谅一下你每天辛苦工作的丈夫吗？”

“一厘米的空间都不可能退让。我们搬进来第一天就定好了严格的地盘划分界线。你的东西放在右边，我的东西摆在左边。整个洗脸盆区域唯一允许共用的地带，就是中间那个用来放我们牙刷的玻璃杯。还有，为什么你的蓝色电动牙刷又斜靠在我的粉色牙刷上了？你把它给我摆正。”

“它们这是一对。蓝色牙刷就是想要靠近粉色牙刷，这是我们感情坚不可摧的象征。只要这两把电动牙刷还并排插在这个玻璃杯里，我们这个家就能永远保持完美的和谐。”

“你每次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都有借口。如果你明天再不把你的剃须刀和古龙水收拾整齐，我就把它们全扔进垃圾桶里。”

林波停在洗手台前。中间的玻璃杯依旧摆放在大理石台面最精准的中心位置，然而杯子里现在只剩下一把粉色的电动牙刷孤零零地插在里面。那把常年并排摆放的蓝色牙刷不见了。她抬起头看向洗脸盆上方的置物架，原本属于陆其远的男士剃须刀洁面乳和古龙水全部消失了。它们曾经占据的那个角落并没有空着，取而代之的是林波自己常用的各种护肤品。这些护肤品被重新排列过，摆放间距均匀，铺满了整个置物架，没有留出任何一丝空隙。

她转过身拉开步入式衣柜的移门，关于衣物收纳的争论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林波，你为什么又把我收纳名表的盒子移到了最底层的抽屉里？还有我的领带夹你都放去哪了？我今天下午开重要会议必须配那枚银色的领带夹。”

“我需要空出中间那几层抽屉来放我新买的丝巾和手提包。反正你平时也很少戴那些名表，你要用的时候就自己稍微弯腰去拿一下。还有我再次警告你，把你那些深色的高定西装严格挂在衣柜挂衣杆的左侧。我不想让你那些粗糙的西装面料摩擦到我当季的裙装和外套。”

“这些深色高定西装是我在商场上为你打拼未来的战甲，它们理应获得最优质的摆放位置。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就把中间的抽屉让给你的手提包。但是衣柜左侧的区域必须永远是我陆其远的专属领地。你的任何裙装和外套都不允许侵占左侧。这是我的底线。”

“你只要保持你的专属领地干净整洁就行。如果哪天我发现你的厚外套混进了我的春季裙装里，我连左边那一半也要全部没收。”

林波站在敞开的衣柜前。原本挂满陆其远常穿的深色高定西装的左侧区域，此刻全部挂着她自己的当季裙装和外套。她依次拉开衣柜内部的抽屉，那些隔板领带夹的绒面托盘和名表收纳盒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得整齐的女士丝巾与大大小小的手提包。

林波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你仔细看看这枚戒指的内圈，林波。我专门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找了一位手艺最好的师傅，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拼音缩写刻在了最里面。L.B和L.Q.Y。刻痕非常深，这样无论我们戴多少年，无论经过多少次摩擦，这些字母都绝对不会磨损消失。这是这枚定制钻戒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戒指是很漂亮，但上面的钻石太突出了。你也知道我平时修复古籍的时候动作大，万一弄坏了怎么办？而且你明明知道我这个人对各种重要文件最粗心大意了，你把钻石的鉴定证书和购买凭证交给我保管，我估计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把它们弄丢。”

“文件保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妥当。我会把这枚钻戒的购买凭证以及所有的鉴定证书，全部放进你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就把它们压在最底层，上面用你那些宝贝的古籍修复笔记和你平时用的基础文具盖住。你每天晚上都要拉开那个抽屉写东西，文件放在你眼皮底下绝对是最安全的。”

“你确定放在那里真的安全吗？万一我哪天清理废纸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们一起扔了呢？”

“你把你的修复笔记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当废纸扔掉。只要你的笔记还在抽屉里，我们的戒指证书就绝对不会弄丢。”

她将左手举到眼前。那枚两人结婚时共同挑选内圈刻有双方名字拼音缩写的定制钻戒，变成了一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银色素圈。她用力将戒指摘下，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反复查看戒指的内壁。金属表面没有任何雕刻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磨或者填补过的凹凸不平。林波迅速返回床头柜前，一把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里面的物品。抽屉里只有几本她常用的古籍修复笔记和一排基础文具，笔记下方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关于珠宝的鉴定文件，也没有任何购买凭证。

林波快步走到玄关处，打开鞋柜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门前换鞋时的对话。

“陆其远，你真的有必要把四双大码运动鞋和两双男士皮鞋全部塞在主鞋柜里吗？它们把你下层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的。我新买的平底鞋和高跟鞋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男人出门需要应对不同的场合，鞋子多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说了，我的鞋子尺码大底盘稳，放在鞋柜最下层能够稳固我们家的风水。你的平底鞋和高跟鞋体积小，随便在上面几层找个缝隙塞进去就行了。”

她关上鞋柜，走向厨房，昨日关于纪念日的讨论尤在耳边。

“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你别忘了轮到你负责准备双人份早餐。如果你敢随便拿两片吐司面包来敷衍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我怎么敢敷衍你。我已经把双开门冰箱塞满了。冷藏室里放着你偏爱的那个牌子的燕麦奶，还有一大堆新鲜蔬菜。我明天会做一份丰盛的健康早餐。当然，我也备足了我每天必喝的黑咖啡和无糖苏打水。等明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玻璃餐桌上不仅会有丰盛的早餐，正中间还会摆放着我亲自挑选的鲜花。你绝对会满意的。”

林波彻底拉开玄关鞋柜的柜门。原本占据下层空间的两双男士皮鞋和几双大码运动鞋全部消失了，整个鞋柜里的每一层空间，全部被她自己的平底鞋和高跟鞋填满。她转头来到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陆其远习惯喝的黑咖啡和常备的无糖苏打水完全不见踪影，宽敞的冷藏室里只摆放着她偏爱的燕麦奶和一些新鲜蔬菜。她转过身看向餐厅，餐桌上并没有出现往常纪念日早晨应该有的鲜花，更没有任何双人份早餐的食材，只有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反着冷光的玻璃台面。林波径直走向阳台，头顶的晾衣架上空空荡荡，没有悬挂任何一件男士衣物。整个公寓内部，所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被一种极度高效且彻底的方式抹除了。她转身走回客厅，来到沙发旁，拿起自己放在上面的手机，准备联系陆其远询问这一切变故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