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半。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走廊里清冷的光线穿过寝室门上方的气窗,在水磨石地砖上投下了一道长方形的、灰白色的光斑。
寝室里一片安静。
似乎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闹鬼”只是一场不真实的集体噩梦。
二号床上,沈瑜准时地睁开了眼睛。她没有丝毫赖床的习惯,掀开身上那床质地柔软的真丝被,双脚优雅地踩进床边那双价格不菲的塑料拖鞋里。
她站起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阳台位置的洗漱台。
清晨第一件事,护肤。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伸出右手,向上抬起水龙头的金属开关,一股冰凉的自来水立刻哗哗地流出,砸在白色的陶瓷水盆底部,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瑜双手并拢,接住清冽的水流,然后低下头,将冷水轻轻地泼洒在自己那张保养得宜、吹弹可破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她直起身,随手取下挂在旁边挂钩上的纯棉毛巾,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脸上的每一颗水珠。
做完这一切,她习惯性地将毛巾移开,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墙面上那块干净的洗漱镜。
她想看看镜子里那个一如既往、完美无瑕的自己。
然而,下一秒。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镜子里确实有一张脸。
但那张脸陌生,恐怖,布满了……诡异的红斑!
在镜面的反射画面中,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精致光滑的双侧颧骨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颌角区域大面积地浮现出了一块又一块、形状极不规则的紫红色斑块!
那些斑块像是有人用最恶毒的画笔在她脸上肆意涂抹的结果。红得发紫,边缘模糊,甚至在皮肤的表层还隐约透着一丝病态的肿胀。
这……这是什么?!
沈瑜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去触摸镜子里那片狰狞的红斑。
冰凉的镜面触感与指尖下皮肤传来的、火辣辣的灼热感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这不是梦!
这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血腥的画面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入了她的脑海——
法医出具的、周萌的坠楼尸检照片。
照片上,周萌那张因为巨大撞击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同样布满了这种……一模一样的,死人身上才会出现的……紫红色斑块!
“啊——!!!”
一声高分贝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不可置信的尖叫如同利刃,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沈瑜的手指猛地松开,那条柔软的纯棉毛巾如同死去的蝴蝶直接掉落在带有积水的地砖上,被脏水瞬间浸透。
“我的脸!我的脸!!!”
她张大了嘴,下颌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像一个濒临溺死的人在徒劳地渴求着空气。
这声惨烈的尖叫像一颗炸雷,在404寝室里轰然炸响。
“操!大清早的叫魂呢!”
一号床的王翘被人从睡梦中惊醒,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又停电了吗?”
三号床的苏甜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坐起身。
但她们的好梦到此为止了。
只见阳台上的沈瑜缓缓地、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般转过了身体。
当她那张布满了恐怖红斑的脸暴露在寝室内的光线下时,王翘的骂声和苏甜的哈欠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沈……沈瑜?”苏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的脸……”
王翘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这是两个人脑海里同时闪过的念头。
出事了。
出大事了。
沈瑜没有理会王翘,她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一般盯住了距离她最近的——苏甜。
她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地跨过了阳台推拉门的门槛,径直冲向了还坐在床沿没有反应过来的苏甜。
“沈……沈瑜……你……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苏甜被她那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但沈瑜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伸出双手,那修长美丽的、刚刚做过法式美甲的十指此刻正因为巨大的愤怒而扭曲成爪,死死地、不留一丝情面地揪住了苏甜睡衣那柔软的领口布料!
“啊……”
苏甜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床沿上被强行拽了起来!
沈瑜的双臂猛然发力,像扔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将体重比她轻了将近二十斤的苏甜狠狠地推向了侧面的衣柜!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苏甜的后背和肩膀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木质柜门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沈瑜上前一步,逼近到苏甜的面前。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用食指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指向自己那张已经变得狰狞可怖的脸颊。
然后,她的手腕猛地一转,又指向了旁边那个衣柜——昨晚,那团作为“鬼发”道具的黑色毛线就是苏甜亲手准备,并藏在这里的。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嘴唇因为愤怒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怨毒和扭曲,已经看不出半分平日里的精致与优雅。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她这充满攻击性的肢体语言,已经将她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我的脸,毁了。
就是因为你!
就是因为你昨晚准备的那些不干不净的破玩意儿!
是你,是你害了我!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苏甜背靠着冰冷的柜门,退无可退。她吓得双手在胸前胡乱地交叉挥舞着,想要推开沈瑜,又不敢真的碰到她。她的头如同拨浪鼓一般持续地左右摇摆,进行着苍白而无力的否认。
“我不知道!我那团毛线就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我怎么知道它上面会有什么东西!跟我没关系!沈瑜!你不能赖我!”
“不赖你赖谁?”
站在对面的王翘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沈瑜脸上那与周萌尸斑如出一辙的红斑,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过敏。
这是索命!
是周萌的鬼魂真的找上门来了!是她们昨晚的把戏弄巧成拙,惹来了真东西!
王翘的视线死死地停留在沈瑜的脸上,她的右脚不自觉地向后悄悄地撤出了一小步。
她下意识地想要离这个“被诅咒”的人远一点。
而就在这场混乱的中心,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真正的“鬼”,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被褥中。
林小夏没有坐起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她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过一个角度,透过被子与枕头之间的缝隙,像一个最客观、最冷静的摄影师安静地记录着眼前这所有的一切。
记录着沈瑜那张因为怨毒而扭曲的脸。
记录着苏甜那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涕泪横流的表情。
记录着王翘那因为迷信和自保而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她们那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用来对付自己的“攻守同盟”,此刻终于在她亲手投下的这颗“面霜炸弹”下被炸开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缝。
猎物们,开始互相撕咬了。
而她这个猎人,只需要静静地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