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压抑:“您是说,这是有人借着大少爷回魂的由头,在暗中杀人灭口?”
颜心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继续说道:“一个刚刚头七回魂的冤魂,要精准地找到这三个藏在完全不同地点的亲信,并且用一致的手法将他们断头,还能在现场不留任何拖拽的血迹。这无论是在犯案的时间上,还是在人身上的行动轨迹,都不合逻辑。这桩连环无头尸案的背后,绝对另有见不得光的隐情。”
“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插手查一查?”白芷紧张地追问,“若是能揪出真凶,沈夫人那边也就没法再拿殉葬的事情来逼迫您了。”
“不可轻举妄动。”颜心果断地拒绝,“眼下我所有的身份,都还只是沈家这个扎眼的新寡未亡人。一旦我此时主动卷入他们帮派内部血腥的死人事件里,沈家那些多疑的长老和雷泰,立刻就会顺理成章地给我扣上一顶煞星招祸的帽子。到时候,我只会再次被他们推向点天灯殉葬的风口浪尖。此时绝不能强出头。”
颜心在窗边安静地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她转过身来,严肃地对白芷下达了新的指令:“从明日起,你给我隐蔽地留意沈宅前院的所有动静。特别是雷泰,你必须死死盯住他每日进出宅子的具体时间,以及他都在跟什么特殊的人碰面。如果有任何反常的异常情况,随时跑回来告诉我。”
“大小姐放心,我一定仔细地盯着前院,绝不漏掉半个可疑的人影。”白芷郑重地点头应下。
随后,白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偏院的房门严实地带上。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颜心重新坐回方桌前。她缓慢地将桌面上的妆匣打开,摸开夹层,将那卷陈旧的缝合针线取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针眼处的干涸血迹,已经呈现出暗褐色,血液干枯的边缘微微卷起。这细微的状态,与她数月前在城郊破庙里,替那个陌生的重伤男子缝合伤口时,留在针眼里的干涸血渍形态,完完全全一致。
颜心的脑海中,迅速地闪过几幅清晰的画面。
那个陌生男人挺拔却偏瘦的身形,他说话时习惯性略微下压尾音的独特语调,以及今夜白芷生动描述的,鬼市里那个戴着银质半脸面具的男子在翻阅外科器械图纸时,特殊的翻页动作习惯。
这三者在她的脑海中迅速地碰撞、交织,逐渐严密地拼合成了一条含糊、但却指向明确的线索。
颜心并没有顺着这条危险的线索继续往深处推演下去。
她平静地将那卷针线重新用白布裹好,稳妥地放回妆匣原处。
吹熄桌上的油灯,颜心和衣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
就在此时,窗外遥远的街道上,更夫敲击竹梆子的动静恰好沉闷地敲过了二更天。
颜心清醒地睁着双眼。她清楚,青江会内部这桩诡异的无头尸案流言,正在沪城潮湿阴冷的夜色中加速发酵。
而她更清楚地知道,天亮之后,这桩她原本打算停下来不再过问的麻烦事,迟早会被那些暗潮汹涌的算计,强硬地推进她原本打算停下来的调查范围之内。
地契之事尘埃落定的次日清晨。
偏院那张半腿残缺的方桌前,颜心正襟危坐,在桌面上平稳地摊开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的镜面虽然有些昏暗,却清晰地映出了她那张因连日夜不安枕、心神耗费过度而略显消瘦的面孔。眼底的青黑和微微凹陷的面颊,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几日在这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的算计。
“白芷,你过来。”颜心视线没有离开铜镜,语调平淡地开了口。
白芷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浆洗的衣物,快步走到桌边:“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可是昨夜没歇息好,身子不爽利?”
“我交给你一桩差事。”颜心转过头,严肃地嘱咐道,“你现在拿上几枚铜板,立刻去城西的旧衣铺子走一趟。给我买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褂回来。你记仔细了,千万别买那些看着齐整的,要挑那种袖口已经完全磨出线头的。裤腿也必须得短上一截,穿在身上能堪堪露出脚踝才行。整体看着,就像是那种在码头上干惯了苦力活的市井少年,贴身穿了两三年、洗得发白的旧衫。”
白芷听得满脸不解,压低声音问道:“大小姐,您好端端地买这种下苦力的衣裳做什么?咱们现在虽然在沈家处境艰难,但也不至于要穿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出门啊。况且城西那边的旧衣铺子鱼龙混杂,那衣服上指不定沾着什么脏东西呢。”
“让你去便去,别多问。”颜心将几枚铜板推到桌沿,“我自有要紧的用处。出去的时候机灵些,避开前院的那些眼线,快去快回。”
白芷见颜心神色笃定,不敢再多言,将铜板揣进衣兜里,转身便快步出了偏院的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白芷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赶了回来。她手里紧紧抱着一叠衣物,快步走到桌前放下。
“大小姐,您交代的衣裳买回来了。”白芷指着桌上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是一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全都是磨破的线头。您再看这双黑布鞋,鞋底早就磨得极薄了。我都完完全全按照您的吩咐挑的,全是干苦力的市井少年穿的旧货。”
“做得好。”颜心拿起那套靛蓝色的粗布短褂,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利落地将衣服换上。
换好衣服走出来后,颜心双手熟练地将自己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尽数盘起,严严实实地塞入一顶早就准备好的旧毡帽中。
随后,她走到桌前,拉开妆匣,从最深处取出了前几日段老鬼通过白芷暗中递来的那只小瓷盒。
“把这盒子打开。”颜心吩咐道。
白芷揭开瓷盒的盖子,只见盒内装着半满的肉色胶泥。
“大小姐,这是段老鬼送来的那种胶泥?我看这质地柔软,像是一揉就能化开似的。”白芷好奇地看着盒里的东西。
“这种胶泥可塑性极好。”颜心用手指蘸取了少许胶泥,在指尖揉捏着,“最关键的是,它晾干之后,与人的皮肤颜色相近,且死死贴合在皮肉上,极不易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