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冰冷的声音在宽敞的主管办公室里回响，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向站在办公桌前的林衍。
坐在高级人体工学转椅上的王主管，脸上那副惯常的虚伪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他将一份文件用力甩在光滑的桌面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公司法务部连夜草拟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你先看看。当然，看不看结果都一样。”王主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罪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衍。
林衍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份所谓的通知书上，而是越过王主管的肩膀，投向了办公室角落的沙发。
那里，他的前女友萧梦，正像一只温顺的猫，小鸟依人地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怀里。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在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叫李哲，一个林衍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富二代。
萧梦感受到了林衍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向李哲的怀里缩了缩，曾经看向林衍时满是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怜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将头埋得更深了。
“林衍，别看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小梦觉得当初选择离开你是多么明智。”李哲悠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萧梦的头发，动作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
他随即从身旁的真皮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站起身，缓步走到林衍面前，将文件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知道你肯定不服气，觉得公司冤枉了你。没关系，我们做事向来喜欢以理服人。这是我们连夜请托第三方信息安全鉴定机构出具的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你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绕过公司防火墙，在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登录核心服务器，窃取了我们‘天穹’项目最新算法的全部源码。”
李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和周围的空气里。
林衍终于动了。他缓缓抬手，接过了那份报告。纸张很厚，印刷精美，封面上“数据泄露溯源鉴定报告”几个大字显得格外触目。
他翻开了报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主管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李哲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衍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似乎很期待看到他崩溃、愤怒、绝望的样子。
然而，林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纸页，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掠过那些看似专业的数据、图表和结论。
他的心，却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报告做得煞有介事，甚至引用了服务器的报警日志作为“铁证”。但对于亲手搭建起这套系统防火墙的林衍来说，这份报告简直就像一个蹩脚演员的拙劣表演，漏洞百出。
报告中指控他使用的登录IP，是一个公共代理池的地址，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黑客都不会用这种最容易被追踪的方式作案，更何况是他。
日志记录的登录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恰好是服务器每日例行备份、系统IO（输入/输出）达到峰值的时刻。在这个时间点进行大规模数据拷贝，无异于在高速公路上逆行飙车，极易触发系统底层最严格的读写保护机制，从而导致拷贝失败。真正的窃贼，绝不会选择这个愚蠢的时间窗口。
最可笑的是，报告里那份所谓的数据传输记录，显示的流量包大小与“天穹”项目算法源码的实际大小，足足差了三分之一。
伪造得太粗糙了，粗糙到像是一种侮辱。
林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主管和李哲。他明白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份报告是否完美，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把他钉死的“理由”。
“怎么样？林衍，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王主管见他看完，迫不及待地追问，语气中的不耐烦愈发明显，“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人不要太贪心。你在公司这几年，我们待你不薄，给你项目组长的位置，给你高薪，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的？”
“王主管，”林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这份报告，你们自己看过吗？或者说，你们看得懂吗？”
“你什么意思？”王主管脸色一沉，“你是在质疑第三方权威机构的专业性，还是在暗示我们联合起来冤枉你？”
“我没什么意思。”林衍将报告轻轻合上，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动作轻柔得仿佛那不是一份能将他送进监狱的证据，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
他看着李哲，缓缓说道：“李少，你们家的企业最近是不是在竞标城北那个智慧城市项目？我记得你们的技术储备里，好像一直缺少一套成熟的城市交通网络动态路径规划算法。真巧，我们公司的‘天穹’项目，核心就是这个。”
李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又恢复了自然：“林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我们家的生意，而是你自己的处境。窃取商业机密，造成公司重大损失，这可不是小事。”
“是吗？”林衍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几乎可以完整地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了。李哲为了家族企业的项目，需要“天穹”的算法。王主管不知收了什么好处，为他提供了便利，比如一张能进入服务器主控室的高级门禁卡。
李哲在凌晨潜入，用外部设备拷贝了源码。但他毕竟是个门外汉，拔出设备时没有走标准程序，触发了防火墙的阻断报警。
而王主管，这位系统管理员权限的拥有者，在发现报警后，迅速下载了真实的报警日志，然后删除了服务器里的记录，再将那份真实日志进行篡改，把作案的IP和登录账号，全部换成了他林衍的。
一套完美的栽赃流程。那份被王主管藏起来的、未被篡改的真实日志，此刻恐怕正静静地躺在他个人加密的云盘里，等待着成为日后敲诈勒索的筹码，或者在必要时，成为彻底毁灭自己的终极武器。
“咚、咚、咚。”
王主管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身体前倾，用一种下达最后通牒的口吻说道：“林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天穹’项目是公司今年的命脉，关系到我们下一轮融资的成败。你的行为，给公司造成的潜在损失，估值至少在一个亿以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公司现在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法务部的起诉书已经拟好了，但可以先不提交。我给你三天时间，向公司对公账户，汇入一千万。就当是……你为自己的错误行为支付的一点点赔偿金。”
“一千万？”林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没错，一千万。”王主管加重了语气，“三天，七十二小时。钱到账，这件事我们就内部处理，你走人，我们既往不咎。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看到钱……”
他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李哲递过来的那份伪造报告，嘴角残忍地一撇。
“那这份报告，连同法务部的起诉书，就会一起出现在经侦大队的办公桌上。窃取商业机密，涉案金额巨大，够你在里面待上几年，你自己掂量掂量。”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萧梦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地抓紧了李哲的手臂。
李哲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林衍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好戏。
林衍的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滑过。王主管的贪婪与狠毒，李哲的傲慢与无情，萧梦的懦弱与躲闪，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屈辱和阴谋都吸进肺里，再用自己的方式，千百倍地奉还。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门口，拿起了自己放在墙角的双肩背包。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只是拉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