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檀音将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她以为这个位置足够安全,足够让她在混乱平息之前,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她错了。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除了那位病态斯文视人命如草芥的梨园主人,段惊慈,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拥有这样令人皮肤发紧的目光。
她听到了轻微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正在穿过混乱,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靠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的颤抖幅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这不是伪装,而是来自猎物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冬日冷杉与白玫瑰的冷香,萦绕在了她的鼻尖。
脚步声停下了。
一双擦得锃亮的昂贵的黑色皮鞋,出现在了她低垂的视线范围之内。鞋尖上,沾着一点刚刚被踩过的尚未融化的雪泥。
岑檀音知道,她躲不掉了。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就像一个生了锈的木偶。
当她的目光,对上段惊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她立刻将一个合格的被吓坏了的丫鬟形象,演绎到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惶与畏惧。
“老老板”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不成调的蚊子般的呢喃。
她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像是要嵌进身后的墙壁里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弓起,像一只受了惊的虾米。
退无可退。
她被困在了墙壁与这个男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段惊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喜怒。
院子里警员的呵斥声,仆人们的哭喊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拉远了,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岑檀音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山一般的压迫感。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审视逼疯的时候,段惊慈忽然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伸出了自己那只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岑檀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啊!”
岑檀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但他的手,就像一把铁钳,牢牢地箍住了她。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与他那副病弱苍白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无论她怎么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别动。”
段惊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文尔雅,但听在岑檀音的耳朵里,却比警员的呵斥还要令人胆寒。
岑檀音立刻停下了挣扎,但身体的颤抖却愈发剧烈,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老板奴婢奴婢没犯错”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一副被吓坏了又极力想要求生的可怜模样。
段惊慈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岑檀音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动作。
他戴着白色手套的拇指,微微移动了一下,然后,不偏不倚地,准确地,按压在了她手腕内侧,那处皮肤最薄血管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桡动脉。
他在给她把脉。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岑檀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凉的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正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正在他的指尖下,一下一下地,平稳地流淌跳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颤抖,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真正被吓到的人,心跳怎么可能如此平稳?
她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这个男人就会抬起头,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微笑着,吐出最残忍的话语,当场揭穿她所有的伪装。
可是,预想中的揭穿,并没有到来。
段惊慈只是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指腹,就那么轻轻地按着她的脉搏,仿佛在聆听一首独特的不为人知的乐曲。
院子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裴渡已经指挥着下属,勉强将人群分成了两列,开始进行初步的问讯和登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院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但这一切,都与这个小小的角落无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段惊慈终于松开了力道,但他的手,却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注视着岑檀音那双因为震惊和后怕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伪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恐惧和茫然。
他看着她,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依旧是那么轻柔。
岑檀音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的反应极快,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道:“回回老板奴婢奴婢叫阿音”
“阿音?”段惊慈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拇指在她的手腕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哪个‘音’?”
“声声音的音”
“声音的音倒是个好名字。”段惊奇点了点头,仿佛很满意这个答案,“在这里做什么的?”
“奴婢是新来的缝衣丫鬟负责负责给园子里的先生们缝补戏服”岑檀音一字一顿地回答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恐惧的颤抖。
“哦?缝补戏服的啊”段惊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件被血浸透的暗红色戏袍,然后又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岑檀音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段惊慈,拼命地摇头:“没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刚到后院就听见有人尖叫然后然后就看到看到”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仿佛一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就又被吓得失了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
“看到了,就这么怕?”段惊慈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冰凉的触感,从下巴处传来,让岑檀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