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那番带着警告的话音刚落,他身旁的段惊慈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淹没在院中逐渐升起的嘈杂里,但站在他身边的裴渡却听得清清楚楚。
“裴探长说笑了。”段惊慈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没什么温度的斯文,“我这梨园里,死的是我的人。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裴探长能尽快查明真相,抓住凶手。”
他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玩味。
“我这梨园上下百十口人,从今天起,都任凭裴探长差遣。只要能帮上忙,裴探长但说无妨。只是我这些下人,平日里见的世面少,胆子也小,怕是经不起吓。还望裴探长和各位警官,能手下留情些。”
裴渡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他知道段惊慈这是在绵里藏针,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他一番。
他懒得在这种口舌上与段惊慈纠缠,直接对身后的警员下令。
“开始吧!把所有人都带到院子中央,按我说的,男左女右,分开站成两列!一个个登记身份,昨晚子时到现在的行踪,都给我问清楚了!”
“是!”
得了命令的警员们,立刻如狼似虎地行动起来。他们用枪托推搡着人群,粗暴地呵斥着,试图将这群乱糟糟的下人整合成两列队伍。
“都站好了!听见没有!男的到这边来!女的去那边!”
“别挤!都给老子往后退!想吃枪子儿是不是?”
“你!说你呢!磨蹭什么!快点过去排队!”
梨园的仆从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吓得魂飞魄散。人群中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作一团,场面比刚才更加混乱。人们在警员的推搡下,身不由己地移动着,互相踩踏,乱成一锅粥。
岑檀音就夹在这混乱的人潮之中。
她顺着人群移动的方向,借着一个仆妇被推倒引起小范围骚乱的瞬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脱离出来,退到了院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里是廊柱的阴影处,光线昏暗,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继续维持着自己那副惊惧过度的伪装。
她将后背紧紧地贴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墙体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这个反应,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低着头,一双粗糙的手,死死地绞着自己灰色粗布衣的衣角,仿佛要将那块布料拧碎。
她时不时地抬起袖子,胡乱地在眼角擦拭着,好像有擦不完的眼泪。身体也配合着,一直保持着小幅度的神经质的颤抖。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毫无威胁的卑微的缝衣丫鬟。
这就是她现在要扮演的角色。
然而,就在院子另一头的段惊慈,却根本没有理会正在布置现场指挥若定的裴渡。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眼。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探头,穿过了眼前推搡混乱的人群,穿过了那些惊慌失采涕泪横流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快速而精准地扫过。
扫过那个吓得瘫倒在地的厨娘,扫过那个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的账房先生,扫过那几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最后,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偏差地,精准地,落在了院墙角落的阴影里。
锁定在了那个正靠着墙壁浑身发抖的瘦弱身影上。
段惊慈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病态苍白的平静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岑檀音。
他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抬起那只灰色的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动作笨拙而又真实。
他看着她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她靠着墙,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一个胆小的丫鬟,在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凶案,又被这么多持枪的警察包围后,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段惊慈的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那个女孩,一直在用袖口擦拭眼睛。但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块被反复摩擦的本该因为泪水而颜色变深的袖口,却始终是干燥的。
不仅如此。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一个真正被恐惧攫住心神的人,呼吸必然是急促而紊乱的。
可这个女孩的胸腔起伏,却平稳得如同一潭静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沉稳而悠长的节奏。
这绝不是一个被吓坏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段惊慈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就像一个猎人,在乏味的狩猎中,终于发现了一只伪装得高明,却又不小心露出了尾巴的猎物。
他迈开了脚步,没有理会身旁正在和下属交代着什么的裴渡,也没有理会那些在他面前拉起警戒线的警员。
他像一个优雅的幽灵,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灵巧地避开了那些正在院子里穿梭忙碌的警员,
目标明确的径直向着岑檀音所在的那个角落,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