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沉闷的、压抑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又不敢点燃的年。
开春后,倒春寒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红星机械厂,把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和光秃秃的树枝都裹上了一层虚伪的洁白。
厂区主干道旁的宣传栏前,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保卫科的干事刚刚提着浆糊桶,在上面贴了一张巨大的、用红色宋体字打印的名单。标题写得冠冕堂皇——《关于第一批“优化指标、减员增效”的职工名单公示》。
数百名刚刚倒班、还没来得及回家的工人,冒着风雪聚集在这里。他们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在那张红得刺眼的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寻找着熟悉的名字。
“老张……张振华,一车间的老班长,上榜了。”
“还有电工房的老李,李卫国……他不是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吗?怎么也……”
“工具车间的陈岚……天哪,她男人去年刚工伤没的,家里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婆婆,她要是下了岗,这一家子还怎么活?”
人群里,议论声渐渐从震惊变成了死寂。
他们看清了。名单上那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在厂里干了十年以上、没有半点背景、只会埋头干活的一线工人。而那些人尽皆知的关系户、懒汉,一个都没有。
这是一张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清退名单”。
冰冷的雪花落在人们的头顶和肩膀上,但比雪花更冷的,是那份从心底里升起的、刺骨的寒意和恐慌。厂领导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今天榜上是他们,明天,会是谁?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又默默地散开,把那份绝望和恐惧带回各自的家中,带到每一个角落。
整个红星厂,陷入了一种不敢发声的、窒息般的死寂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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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办大楼二楼,人事档案室。
沈瑜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新一年的车间考核表。她把一份份写满了优秀、良好、合格的表格,按照编号,归入不同的档案盒。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自从除夕夜那封石沉大海、反被羞辱的举报信之后,她就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整理文件,把所有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最不起眼、最没有威胁的普通文书。
她把手伸向最后一个档案盒,那是一个贴着醒目红色标签的盒子,上面写着“待处理”。
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
【关于对工具车间部分职工进行“零补偿清退”的内部预案】
沈瑜的心猛地一沉。
她翻开预案,在第一页,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岚。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考核不合格”记录:本月迟到三次、上月损坏工具两件、本季度生产效率低于平均值……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在预案的最后一页,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一个,是主管人事的副厂长孙建明。
另一个,是刚刚“破格提拔”的一车间主任,王浩。
沈瑜的目光,落在了“零补偿清退”那几个字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陈岚不仅会被立刻赶出工厂,而且连国家规定的最低补偿金,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沈瑜拿着那份预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想起了宣传栏前那张巨大的红色名单,想起了名单上陈岚的名字。
原来,公示出来的,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间小小的、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
她慢慢地、仔细地,将这份内部清退预案放回了档案盒,盖上盖子,把它推回了柜子的最深处。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那片在除夕夜被浇灭的火苗,此刻,又从死灰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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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属工具车间的后墙外,垃圾桶旁。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扶着结了冰的墙壁,痛苦地干呕着。
是陈岚。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她今天在车间搬运一批沉重的铸铁零件,搬到一半,胃里就翻江倒海,跑到外面吐了好几次,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丈夫,去年在厂里检修设备时,因为违规操作的工友送错了电,当场就没了。厂里赔了几千块钱,不到一年,就都花在了家里那个常年吃药、瘫在床上的婆婆身上。
现在,这份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作,是她和婆婆唯一的活路。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选择了拼命隐瞒。她才刚刚新婚,丈夫就没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丈夫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要生下来,她必须生下来。
为了保住这份工,她不敢声张,不敢请假,甚至比以前干得更卖力。每天,她都用一根布条,把渐渐隆起的腹部死死地勒紧,然后在车间里,和男工人们一样,搬运那些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铁疙瘩。
“呕……”
又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陈岚扶着墙,吐得天昏地暗,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装满脏水的塑料桶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是乔玲。
她刚打扫完家属院的厕所,正准备去倒水。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扶着墙呕吐的陈岚,也看到了陈岚那虽然用布条勒着,但依然能看出些许弧度的腹部。
乔玲的脚步停住了。
陈岚也看到了她,吓得脸色更白了,呕吐声戛然而止,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乔……乔玲姐……”
她生怕乔玲一张扬,自己怀孕的事就会立刻传到孙建明和王浩的耳朵里,那张刚刚贴出来的裁员名单,就会变成一张立刻生效的催命符。
乔玲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惊呼,也没有上前去盘问。她只是提着她的脏水桶,面无表情地从陈岚身边走了过去,把水倒进了不远处的下水道,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人,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岚愣愣地看着乔玲走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是真的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装作不知道。
十几分钟后,乔玲又回来了。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走到陈岚身边,不由分说地,把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铝制饭盒,硬塞进了陈岚那宽大的工装服口袋里。
“拿着。”乔玲的语气很冲,像是在命令,“食堂后门的老王给的,剩菜,不要钱。看你那张脸,跟鬼似的,别哪天死在车间里,晦气。”
说完,她根本不给陈岚反应的机会,提着空桶,转身就走,那背影,还和以前一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泼辣劲儿。
陈岚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温热的饭盒。
她打开饭盒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多少菜,但最上面,铺着满满一层用肉末炒的雪里蕻。对于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荤腥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陈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知道,乔玲什么都看见了。
但她没有去举报,没有去告密。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替自己掩护了这个天大的秘密,还送来了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陈岚端着那盒饭,蹲在冰冷的墙角,一边流着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