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红星机械厂。
窗外,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都弥漫着饺子和年夜饭的香气。
窗内,第一生产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压倒了一切节日的喧嚣。
林亚茹正带领着她的班组,对几台核心设备进行最后的检修和零件打磨。另外四个工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师傅,谁都知道今晚这场加班是鸿门宴,但没一个人请假,都默默地跟着她留了下来。
车间里,暖气烧得很足,穿着单薄的工装甚至还会微微出汗。
晚上九点整,车间厚重的铁门被推开,王浩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太上皇一样,溜达了进来。他身后没跟任何人,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
“林师傅,各位师傅,大家辛苦了啊!”王浩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年三十的,还让大家坚守岗位,我代表厂领导,对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没人搭理他。老师傅们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
王浩也不觉得尴尬,他径直走到了车间角落的总电箱前。他装模作样地在电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哎哟”了一声。
“这……这供暖线路的负荷好像有点高啊,这指示灯怎么一直在闪?”他大惊小怪地叫道,“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要是短路起火,把设备给烧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安全生产,大于一切!我得赶紧把它给停了!”
说着,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伸手,“咔哒”一声,强行拉下了写着“供暖”两个字的那个巨大的黑色电闸。
瞬间,车间里那股暖洋洋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样。盘绕在车间四周的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属于严冬的寒意,开始从门窗的缝隙里,从冰冷的水泥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王主任!你干什么!?”一个老师傅忍不住站起来质问,“这大冷天的,你把暖气停了,我们还怎么干活?”
“怎么?有问题吗?”王浩转过身,脸上挂着无辜又傲慢的表情,“我是车间主任,又是今晚的安全负责人。我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难道你们想看着厂里的设备被烧成一堆废铁吗?谁要是不满意,可以现在就打报告,跟赵厂长说去嘛!”
他把赵厂长搬了出来,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王浩满意地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到了林亚茹的操作台前。
“林师傅,辛苦你了。这里还有个紧急任务,得麻烦你亲自带头完成一下。”他把那张纸拍在操作台上,是孙建明亲笔签发的临时生产指标单。
“这批零件,是给军工厂的特供品,对方要得很急,要求天亮之前必须赶出来。”王浩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那几个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精度标注,“要求嘛,也不高。尺寸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二毫米。表面光洁度,要达到镜面级别。林师傅,你可是咱们厂唯一的八级钳工,这点小活儿,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周围的几个老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正负0.002毫米!这比头发丝还要细好几倍!这种精度的零件,就算是在恒温恒湿的精密车间,用最先进的数控机床,都得老师傅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做。现在,要在这零度以下、越来越冷的车间里,用一台七十年代的老式砂轮机手工打磨出来?
这根本不是生产任务,这是存心要你死。
“怎么样啊林师傅?”王浩见林亚茹不说话,故意用激将的语气问道,“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说出来也行。我呢,也只好如实向厂领导汇报,就说你林亚茹不服从生产安排,消极怠工……”
“我什么时候说干不了了?”
林亚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恐慌,仿佛王浩刚才说的,只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她早就知道了。
从她的徒弟李强那天慌里慌张地跑来把乔玲的话告诉她时,她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她只是没想到,王浩的手段,会这么拙劣,这么直接。
林亚茹看都没看王浩一眼,她解开怀里那件破旧的工作服,露出了里面那双崭新的、厚实的、雪白色的纯棉手套。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手套是宋春妮给她的,尺寸正好,包裹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王主任,麻烦你让一让。”林亚茹走到那台厂里最老旧的砂轮机前,那台机器的年纪比王浩都大,“这活儿,天亮之前,我给你赶出来。不过,我干活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指手画脚。你可以去办公室里喝茶等着,也可以站在这儿看着。但如果你要是在旁边发出一点声音,影响了我的手感,这批零件要是废了,责任你得担一半。”
王浩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噎得够呛,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羞辱和监工的话,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冷哼一声,抱起胳膊,就站在不远处,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女人要怎么在冰窖里绣花。
车间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金属的机床摸上去,像是冰块一样刺骨。工人们呼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林亚茹启动了砂轮机。
老旧的机器发出了沉重的轰鸣,飞速旋转的砂轮和金属零件接触,迸发出一连串绚烂的火花。
林亚茹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双手和眼前那块小小的金属上。她的身体随着机器的震动微微起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韵律感的节奏。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次手腕的翻转,每一次手指的按压,都精准得像用电脑计算过一样。这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练习,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是早已融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浩站在原地,从最开始的幸灾乐祸,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不敢置信。
他看见,林亚茹在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前,连续站了四个小时,中间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上过一次厕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她整个人,仿佛和那台机器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尊在火花中淬炼的雕像。
凌晨四点,当最后一个零件打磨完成,林亚茹关掉了砂轮机。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取下护目镜,拿起桌上的一个零件,走到已经冻得手脚发麻的王浩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将零件扔在了他脚下的铁板上。
零件和铁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浩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精密卡尺,蹲下身子,颤抖着手去测量那个零件的尺寸。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慢慢张开。
尺寸,分毫不差。
光洁度,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反射出他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挫败的脸。
完美。无可挑剔。
王浩瘫坐在地上,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阴谋,在这绝对的、碾压式的技术实力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他像一个跳梁小丑,费尽心机搭好了舞台,却被主角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一脚踹翻。
林亚茹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走到自己班组的工人面前,拍了拍手。
“活干完了,下班,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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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除夕夜的同一时刻。
在厂办大楼二楼那间空无一人的档案室里,只有复印机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沈瑜独自一人坐在机器前,将新颁布的《妇女权益保障法》和《劳动法》草案,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进行着复印。
她将其中关于“违规辞退”、“劳动保护”、“女职工特殊权益”以及“非法侵占国有资产”的法律条款,用红笔清晰地标注出来。
她把这些复印好的、标注好的“武器”,整齐地叠好,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拉开外套,将文件袋紧紧地贴身藏在了内衣的口袋里。冰冷的纸张,贴着温热的皮肤,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在不远处的公共厕所里,乔玲也刚刚结束了最后一次清扫。她把所有的工具都清洗干净,摆放整齐。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写了半本的硬壳小本子,借着厕所昏暗的灯光,又在上面添上了一行字——【孙,晚十点,乘桑塔纳离厂,方向,市区西郊。】她将这个记录了孙建明所有出行规律和软肋的本子,小心地藏回了最贴身的地方。
而在更远处的特级库房地窖里,宋春妮打着一根蜡烛,悄悄地潜入了那个废弃多年的防空洞。她找到那个生了锈的“长城牌”机油铁桶,将白天偷偷用复写纸拓印下来的、记录着真实物资亏空数据的底单,用油布包好,塞进了铁桶的最深处,用厚厚的铁锈和残渣掩埋了起来。
这个除夕夜,对于红星厂的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寒冷的夜晚。
但对于这四个身处不同角落的女人来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反击的号角,虽未吹响,但她们每个人,都已经磨好了自己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