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半扇白花花的肥肉稳妥地搁在院子里的木板上,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陆槐站在木板旁,粗重地喘着气,身上的旧棉袄已经被泥水和野猪血糊得看不出原本的灰色,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迎上来的苏荞。
“媳妇,这肉我先给你放在这木板上了,等会儿我去大山叔家借了推车,咱们明天一早送去县城给李红主任瞧瞧。我这一身都是野猪血,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别把你也给弄脏了。”
苏荞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她走上前去,温和地拉住他的胳膊。
“你快进屋去,柜子里有我前几天给你补好的那件干净旧布衫,灶膛里还有半盆温水,你先对付着擦擦身子,可别让这血水在身上冻结实了。”
陆槐听话地往屋里挪着步子,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大半扇肥肉。
“成。那你在院子里看着点这肉。村里那些眼红的都在篱笆外面瞧着呢,我怕有那手脚不干净的进来给顺走一两块。”
“你放心进屋吧,这大白天的,谁敢明目张胆地进院子偷肉。有我在这看着,一根猪毛都丢不了。”
苏荞把他往主屋里推了推,看着他宽阔的脊背消失在门帘后面,这才转身走到木板旁,准备去厨房拿个干净的笸箩来把肉盖上。
然而,苏荞的脚步还没迈进厨房,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女人尖锐的说话声,原本安静下来的小院瞬间又变得热闹起来。
王大花在泥泞的村路上走得极快,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嫉妒的光芒,一边走一边拉拢着身边几个平时在村里惯会偷奸耍滑的村妇。
“李大嫂,赵三家媳妇,你们几个快跟着我过来。你们刚才在大队部也瞧见了吧,那大半扇肉白花花的全是肥膘,起码得有一百多斤。陆家就两个人,他们怎么可能吃得完这么多。咱们今天要是去晚了,那白面一样的肥肉可就全被苏荞那个穷丫头给藏进屋里去了。”
被她拉着的李大嫂有些迟疑,脚下的步子挪得极慢。
“大花,咱们今天真要把他们家院门堵死?陆槐那小子脾气暴躁,手里还拿着长弓和重型猎刀,他要是犯了浑,咱们这几个女人家可打不过他。”
王大花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大声打消着同伴的顾虑。
“你怕什么。咱们今天打的是乡亲们互帮互助的旗号,又不是去抢。他陆槐再横,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咱们几个女人动手不成?再说了,那新过门的小媳妇是个邻村来的穷鬼,一进门就挑唆着陆槐跟大伙生分。今天咱们就得把她那自私自利的丑态给揭出来,看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赵三家媳妇一听这话,心思也活络了起来,她贪婪地摸了摸肚皮。
“就是,陆槐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娶了个媳妇倒变得小气起来了。这么大一块肉,分咱们几斤尝尝怎么了。咱们家男人在公社干活,一年到头连个荤腥都见不着,今天非得让那穷丫头把肉分出来不可。”
几个村妇说罢,大步走到陆家低矮的院门外,故意用身体将那扇破旧的木门严严实实地堵死,不给院里的人留一丝进出的空隙。
王大花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叉腰,扯着那尖锐的破锣嗓子,对着院子里大喊大叫起来。
“苏荞,你给我出来。你这新过门的小媳妇,心眼小得像针鼻儿一样。家里得了两百斤的肥肉,连一文钱的油水都不舍得给大伙分分,你这分明是穷鬼投胎,没见过世面。”
村路上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王大花见人来齐了,气焰越发嚣张,她转过头冲着周围大声嚷嚷。
“乡亲们快来看啊,咱们青溪村向来是最讲究邻里照应的。陆槐这小子从小没了爹娘,要是没有大队部和乡亲们拉扯,他能活到今天。现在他娶了媳妇,这媳妇倒是个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得了这么大一头野猪,自己连口汤都不舍得给大伙喝,这安的是什么心。”
李大嫂在旁边跟着附和,声音也抬得极高。
“就是。这黑松岭也是公家的地界,陆槐凭啥一个人把肉都带回家去。苏荞,你别在屋里装聋作哑,快把肉拿出来给大家伙分了。你要是想一个人独吞,就是跟咱们全村人作对。”
王大花见院子里没有动静,索性开始怂恿起周围那些眼红的村民。
“大家伙跟着我冲进去。咱们青溪村的人可不能由着她一个外来的穷丫头胡来。咱们今天就进院子分肉。看她能拿咱们怎么样。”
几个好事的闲汉在人群里跟着起哄,院门外的局势一时间变得极为混乱,嘈杂的叫骂声和起哄声隔着低矮的篱笆墙,一字不差地传进了主屋里。
主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陆槐光着膀子,手里正拿着那件干净的旧布衫,他那张坚毅的脸上满是怒气,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伸手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重型猎刀。
“媳妇,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王大花这长舌妇欺人太甚,今天我非把她们那满嘴喷粪的嘴给撕烂了不可。”
苏荞听到院外的喊叫声后脸色依旧平静。她安抚好满脸怒气的陆槐,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然后稳步走到陆槐跟前,伸手按住了他拿刀的手。
“你别急。王大花这是故意在外面使绊子,就盼着你犯浑呢。大山叔刚在大队部给你记了工分,你要是现在动了手,有理也变成了无理,大队部那边也不好交代。”
“那也不能由着她们在门外这么败坏你的名声。她们这分明是明抢,是道德绑架。”陆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压抑。
“她既然说我是穷鬼投胎,没见过世面,那我就出去让她开开眼界。你在屋里把干净衣服换上,这事我来应付。”
苏荞看着陆槐,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槐看着苏荞那沉稳的模样,满腔的怒火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他握了握拳头,最终有些颓然地放下了猎刀。
“成。那我在屋里听着,她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是拼着不挣工分,也得把她们的手脚给打折。”
“放心,她们没那个胆子。”
苏荞转过身,表情平静地推开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内室。
阳光依旧有些惨白地洒在院子里。苏荞没有穿棉袄,身上只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色旧夹袄,将她那娇小纤细的身躯衬托得有些单薄。但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青松。
她没有任何慌乱的动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院门外那些企图强抢猪肉的村民,将王大花等人那张大声叫嚣、贪婪且丑陋的嘴脸,全部冷冷地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