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车间,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厂房窗户,洒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为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秀莲,咱们今天回去,可得好好睡一觉!”李桂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满是疲惫后的放松,“等发了工资,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肉包子!”
“好啊。”陈秀莲笑着应道,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她知道,她们终于在这个充满倾轧和算计的地方,站稳了脚跟。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技术科那个不苟言笑的周宇成,几乎每天都会来她们这个角落转悠。他总是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以排查老旧苏式纺织机安全隐患为借口,在她们的机台旁长时间地停留和巡视。
他时而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机器底部的传动轴,时而又敲敲打打,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哎,你们说,周技术员这是干嘛呢?怎么天天往孙大姐她们那儿跑?”
“谁知道呢,八成是上次那机器坏了,厂里要大修吧。”
“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没看王凤娇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猜啊,周技术员是瞧上那个叫陈秀莲的新人了。”
“不可能吧!周技术员眼光多高啊,能看上一个车间女工?”
王凤娇的几个跟班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地瞟向那个角落。
王凤娇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冷着脸,看着周宇成围着那几台破机器打转,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不敢发作。周宇成是技术科的红人,又是厂长远房亲戚,借他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这天下午,陈秀莲正在操作机器,忽然发现备用的一捆纱线少了。
“孙大姐,桂兰,我去年领的备用线好像不够了,我去物料区再领一点过来。”她交代了一句,便擦了擦手,朝物料区走去。
周宇成一直站在不远处,装作检查电路的样子。看到陈秀莲离开,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台机器,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孙大姐,我检查一下机台下面的储物格,看看有没有油污渗漏。”他语气平淡地说道。
“哎,好,好,周技术员您看。”孙大姐连忙让开了位置。
周宇成蹲下身,打开了那个用来放置个人物品和工具的铁皮储物格。储物格里很乱,放着扳手、油布,还有几个吃了一半的窝窝头。而在最角落里,一本破旧的记事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这就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记事本,借着身形的遮挡,快速地翻开了。
如果说上次只是惊鸿一瞥,那么这一次,当他仔细查阅本子上的内容时,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本子上,画满了各种复杂的齿轮结构草图,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详细的参数。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后面几页,那是一整套极其复杂的齿轮配比算术推导过程。从主动轮的转速,到每一级从动轮的齿数配比,再到最终输出轴的扭矩计算,整个过程逻辑严密,思路清晰,其专业程度,甚至比他这个科班出身的技术员还要精准!
他无法想象,一个连初中都没上完的底层女工,是如何单凭观察和自学,掌握如此高深的机械原理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对数字和机械运转规律与生俱来的、令人敬畏的敏感度。
他合上本子,将其放回原处,站起身,心中对陈秀莲的看法,已经从单纯的欣赏,转变为了一种彻底的折服与认同。这个女工,绝非池中之物。
傍晚,车间的角落里。
周宇成趁着王凤娇一派的人都去吃饭的空隙,走到了正在擦拭机器的陈秀莲身边。
“王凤娇她们盯得很紧。”周宇成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不能在车间里公开交流,否则对你很不利。”
陈秀莲点了点头,她早就察觉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我知道。她们巴不得抓到我的错处。”
“我有一些关于这批苏式纺织机的原厂图纸和改装方案,也许对你有用。”周宇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之间才有的默契,“但是,我不能直接给你。”
陈秀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知道,这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她靠自己摸索,终究只能解决表面问题,想要彻底根治这几台机器的暗病,就必须了解其核心的机械原理。
她的目光在车间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几个装满了废弃纱管的回收筐上。
“周技术员,”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可以用废旧纱管。你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纱管里,放在第三个回收筐最上面。我夜班的时候会去处理废料,可以顺便拿走。”
周宇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方法简单、隐蔽,而且绝不会引人怀疑。
“好主意。”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我会在纱管的底部用红笔画一个圈做标记。你看完之后,如果有问题或者新的想法,也用同样的方式告诉我。”
“没问题。”陈秀莲干脆地应道。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高效,一个隐秘而绝妙的“技术情报”传递渠道,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当天夜里,陈秀莲在处理废料时,果然在指定的回收筐里,找到了那个底部画着红圈的废旧纱管。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趁着周围没人,小心翼翼地从纱管里抽出一卷卷得紧紧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精密的纺织机齿轮组结构图,旁边用严谨的文字,标注着正规的机械原理公式和一套初步的改装方案。
陈秀莲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像是得到了一把钥匙,一把能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她将图纸上的理论,与自己记事本上记录的实际运行数据,一一进行比对和演算。
周宇成的方案是从理论出发,专业而严谨。而陈秀莲的数据,则是从实践中来,充满了第一手的真实性。当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许多之前困扰她的深层问题,瞬间豁然开朗。
第二天夜里,她将自己根据实际运行数据得出的参数修改意见,写在了新的纸条上,用同样的方式,放回了那个秘密的回收筐。
“原方案中A3齿轮的材料强度不够,建议更换为铬钒钢材质,可以承受百分之一百五十的瞬时过载。”
“B组传动轴的润滑方案可以优化,将滴灌式改为油浴式,能有效降低轴承的磨损率,延长至少三倍的使用寿命。”
当周宇成在技术科办公室里,展开陈秀莲传来的纸条时,他再次被纸上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数据和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修改意见所震撼。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在单方面地教她,而是一种平等的、高效的技术探讨。
通过这种隐蔽的文字交流,陈秀莲在极短的时间内,系统地学习了专业的机械知识,彻底掌握了这批老旧设备所有的暗病所在。而周宇成,也在陈秀莲那惊人的实践能力和数据天赋中,获得了许多新的启发。
两人虽然在车间里几乎没有交谈,但在一来一往的废旧纱管中,一种超越了普通同事关系的、互相欣赏和信任的情感,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