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正堂。
地龙烧得不如书房那般旺盛敞开的门窗,引着穿堂的冷风,吹得堂中那两盏巨大的牛油灯火光摇曳。
一名身穿藏青色内官服饰、面白无须的宫中内监正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手中的明黄懿旨。他的身后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禁卫,神情肃穆与这首辅府森然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皇家春猎乃国之盛典,天家威仪,四海瞻仰。然深山林野毒虫猛兽横行为保圣躬安泰、宗室祥和特命内阁首辅薄无咎,于三日之内,监制一款奇效驱兽香献于猎前祭天大典。此香事关皇家颜面,若有疏漏,便是藐视圣恩,尔当好自为之。钦此——”
内监合上懿旨,脸上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倨傲,微微抬高了下巴。
“薄大人长公主殿下的懿旨,您都听清楚了吧?这可是殿下亲自下的口谕,又着司礼监拟的旨,您可千万要办妥了,莫让殿下失望啊。”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薄无咎,今日换上了一身绯色的四爪蟒袍官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冷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单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仿佛那道足以让寻常官员吓破胆的懿旨,不过是耳旁的一阵闲风。
直到内监的话音落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名内监,只是对着下首的随从淡淡地挥了挥手。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锦囊,笑着上前塞到了那内监的手中。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管事的声音圆滑而周到“一点茶水钱还请公公不要嫌弃。我家大人近来偶感风寒,不便多礼,还望公公海涵。”
那内监掂了掂手中的锦囊,脸上的倨傲之色稍减换上了一副假笑。
“哪里,哪里,薄大人为国操劳,咱家都明白。”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既然懿旨已经送到,咱家也该回去复命了。告辞。”
说罢,便领着两名禁卫转身离去。
待到宫里的人走远,薄无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
“去把后宅那个叫迟见月的带到这里来。”
半刻钟后。
迟见月在一名陌生丫鬟的搀扶下,跨过了正堂那高高的门槛。这丫鬟自称阿雀,是府里新派来伺候她的。
“姑娘小心脚下。”阿雀的声音,听上去很清脆扶着她的手也很有力。
“谢谢。”迟见月低声应道。
她手中握着那根青竹盲杖,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点一点地探着路,最终在距离主位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民女迟见月参见大人。”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薄无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看着她安静地站在堂中,像一株在寒风里等待宣判的脆弱花朵。
“长公主的懿旨想必你也听说了。”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三日之内,我要一款能用在皇家春猎上的驱兽香。要最好的。”
迟见月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皇家春猎?驱兽香?
她的脑海中,瞬间将这些信息与当前的局势联系了起来。
长公主……这是在试探自己吗?不,她是在试探薄无咎,想看看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而这恰恰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回大人。”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为难“民女……斗胆问一句,不知殿下对这驱兽香,可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比如是只需驱赶蛇虫,还是要对豺狼虎豹也有效?”
薄无咎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转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然是全部。”
“那便有些难了。”迟见月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愈发为难“大人并非民女推脱。普通的驱蛇虫之香用些雄黄、艾草再配以府库中的寻常香料,倒也不难。可若要震慑大型猛兽,让它们在百步之外,便不敢靠近,那便需要用到几味特殊的引子。”
“说下去。”薄无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迟见月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其一是香料的年份。驱兽之香讲究的是一个‘烈’字年份越足的香料,其气味便越是霸道。府库中的香料虽好,但都是用来安神静气的,失之于醇和少了那份能让野兽畏惧的烈性。”
她顿了顿又说:“其二也是最关键的是引子。要制成能让虎豹退避三舍的奇香,必须加入产自西域的‘焚风草’和‘狮骨花’。这两种香料气味相冲调配时,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且对产地和年份的要求极为苛刻。民女……民女不敢保证用府中的材料,能调配出让长公主殿下满意的香品。若是误了大事惊扰了圣驾民女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将一个专业调香师的严谨,与一个下人的谨慎,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完她便垂下头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着薄无咎的裁决。
她在赌。
赌薄无咎会为了他那莫名其妙的“纵容”而答应她的请求。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薄无咎手中那枚白玉扳指,与手指摩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迟见月几乎以为自己的计策要失败时,薄无咎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需要亲自出府去采买香料?”
“是。”迟见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声音依旧平稳“京城最大的香料行‘万香楼’与西域商队常有往来或许能找到民女需要的年份的香料。此事事关重大,民女不敢假手于人,必须亲自挑选、辨别方能安心。”
薄无咎坐在高位之上,目光幽深地落在她那双被白绫覆住的眼睛上。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全是谎话。
什么年份不足什么缺少引子。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这个机会,出府去和浮生阁的那个伪君子接头。
他甚至能猜到,她现在心里正在如何盘算,如何利用这次出府的机会,获取新的毒药,或者是下一步刺杀他的指令。
他没有拆穿她。
“好。”
他从齿缝间吐出了这一个字。
随即他在迟见月和阿雀都有些错愕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了书案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黄铜制成的令牌,随手丢给了身旁的管事。
“把这个交给她。”
管事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那枚令牌递到了迟见月的面前。
“姑娘请接令。”
迟见月伸出手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金属。她将令牌接到手中,指腹在上面细细地摩挲着。
令牌入手很沉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朴的篆体“阁”字。
这是……内阁的通行令牌!持此令者京城九门,皆可畅行无阻,城中兵马不得盘问。
她成功了。
“谢……谢大人恩典!”她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别谢得太早。”薄无咎重新坐回主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此时若我看不到你要的香料,后果你自己清楚。”
“是!民女定不负大人所托!”
“另外”薄无咎又补充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阿雀“为了不惊扰了你这位‘调香大家’的灵感,从现在起首辅府所有明面上的护卫都会撤回。你出府只准带她一个人。”
他的话音落下,不仅是迟见月就连那名管事和丫鬟阿雀,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带一名丫鬟?
这哪里是去采买什么重要物资?这简直……就像是去逛街游玩。
薄无咎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再一次将她推向了绝对的“自由”也推向了绝对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