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门板合拢,将沈不欺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彻底隔绝在外。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迟见月依旧被薄无咎以一种绝对禁锢的姿态圈在膝上。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在经历了方才那场堪称决裂的争执后,这个男人的心跳竟然没有丝毫的紊乱。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为了她而折断挚友佩剑、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迟见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错位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复仇之路会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充满了血与火的试探,她必须用尽心机才能在那森严的戒备中,找到一丝一毫刺杀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发现、被折磨、被凌辱至死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现实竟是如此的荒诞。
这位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活阎王,这位她恨了两世的仇人,竟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瞎子,毫无防备到了纵容的地步。他默许她下毒,甚至主动为她扫清了所有可能妨碍她的障碍。
这种反常没有让迟见月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全。
恰恰相反,一种比面对刀锋更甚的战栗,从她的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前世那个一剑穿心杀了她的薄无咎,是残忍的是冷酷的却也是直接的。而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是屠夫。
他是一个比前世更加深不可测、更加疯狂的执棋者。而自己连同刚才那个愤然离去的沈不欺,都不过是他棋盘上被他随意摆布的棋子。
“吓到了?”
薄无咎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迟见月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民女……没有……”
“没有?”薄无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为何抖得这么厉害?是被方才那把断剑吓到了还是……被我吓到了?”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紧绷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沈不欺跟了我十年这是他第一次敢对我拔剑。”薄无咎的语气听似随意,却像淬了毒的蜜糖,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诱惑“而我为了你折断了他的剑。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你?”
迟见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薄无咎握住她的手,将那支沾满了剧毒墨汁的毛笔强行塞回了她的手中。他引着她的手,将笔尖悬在了面前一份空白的奏折之上。
“你看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比如用这支笔写下我的罪状?或者直接用它戳穿我的喉咙?”
他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呢喃。
“本官的命就放在这里放在你的手上。高不高兴?”
“民女……民女不敢!”迟见月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民女愚钝听不懂大人的话……民女只是个瞎子……求大人开恩饶了民女吧……”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逃开。
“别动。”薄无咎的手臂收得更紧“我让你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迟见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徒劳。
她意识到只要留在这个书房,她就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个男人的掌控。他的纵容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那是一种能将人的心志彻底摧毁的、无形的牢笼。
她必须加快进度。
普通的“牵机引”已经不足以杀死这个疯子了。她需要更猛烈的、能一击致命的毒药。
而且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次。她要和府外的辜雪窗取得联系,告诉他计划有变她需要更直接的支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将所有的杀意、所有的谋划都深深地埋藏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柔弱无助的盲女。她不再挣扎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大人……我……我累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薄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那致命的毒香,一刻不停地充斥着整个书房。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永安宫鎏金的瑞兽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青烟。身着华贵宫装的长公主萧定雪,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任由宫女为她修剪着晶莹的指甲。
一名小太监躬着身子,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首辅府那边传来消息了。”
萧定雪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
“回殿下,就在刚才首辅府,第一谋士沈不欺与薄首辅,在书房内发生激烈争执。”小太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据说……据说沈先生的佩剑都被薄首辅折断了!”
“哦?”
萧定雪终于来了兴趣,她挥手让宫女退下,缓缓坐直了身体。
“为了何事?”
“为了……为了一个女人。”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就是殿下您送过去的,那批瘦马里一个蒙着眼睛的瞎子。眼线说沈先生似乎是发现了那女子有问题,想要动手却被薄首辅强行拦下。薄首辅甚至……甚至为了那个瞎子下令,撤走了书房外三丈之内,所有的暗卫!”
“一个瞎子?”
萧定雪的红唇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伸出纤纤玉指,捻起桌上的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她自言自语道“本宫还以为薄无咎是块啃不动的铁板,无情无欲水火不侵。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软肋?而且还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瞎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宫景,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薄无咎此人心机深沉,权势滔天,想要从正面击溃他,几乎不可能。”她对着身边的掌事女官说道“但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个瞎子对他而言,非比寻常。这根软肋可比千军万马,要好用多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女官低声问道。
萧定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过半月便是皇家春猎。你去给首辅府单独下一份请帖。”她冷笑着说“就说本宫的春猎大典还缺个能解闷的玩意儿。让他务必把那个有趣的瞎子也一并带上。”
女官心领神会:“殿下是想……借刀杀人?”
“刀到处都是。”萧定雪转过身,绝美的脸上是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酷与老练“本宫要做的只是给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至于他救不救得下,那就要看他这根软肋到底有多硬了。”
一张以迟见月为饵以皇家春猎为台的权谋与杀戮大网,在深宫之中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