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亮未亮,整个皇宫还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
斫幽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敛骨局最偏僻角落的小屋时,身上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雨水混着泥污,让她看起来像个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
她推开那扇一碰就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盆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火,在角落里散发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一个瘦弱的身影,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迎了上来。
“阿幽你回来了?”
是尺念,这间小屋里另一个卑微的住客,也是斫幽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能称之为“羁绊”的人。
“嗯。”斫幽应了一声,径直走到床边,开始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外衣。
她将那件又湿又脏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破旧木箱。她打开箱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破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金簪和碎银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幽你的手……”
尺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直到此刻才借着火盆微弱的光,看清了斫幽那只被布条胡乱包裹着、手腕处呈现出不正常弯曲的右手。
她没有多问,只是快步走到墙角,将屋子里仅剩的几块碎炭全部用火钳夹了出来,一股脑地拨进了那盆本就微弱的炭火里。
火盆里的火光,挣扎着旺了一些驱散了屋里些许的寒气。
尺念将火盆端了过来,推到斫幽的脚边。然后她蹲下身,伸出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为人梳头,而显得格外干燥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斫幽那只完好的、却依旧冰冷如铁的左手。
“怎么还是这么凉?”尺念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将斫幽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不断地揉搓着,试图用自己那一点微弱的体温去温暖这块捂不热的寒冰。
尺念的手很暖。
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度。
这丝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递到斫幽的感知中。很微弱却很清晰。
斫幽原本正在脑中飞速计算着,那支金簪大概能值多少钱,那些金箔又能换几串铜板加上杜金蟾给的三两碎银,距离自己一百两黄金的目标又近了多少……
可在这丝温暖的触碰下她脑中那些关于金钱的、冰冷的数字却渐渐模糊、消散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任由尺念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一点点从手背上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爆裂声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阿姐”,斫幽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柔软的质感“今天又掉了多少?”
尺念揉搓着她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有些无奈又苦涩的笑容。
“还好吧,梳头的时候小心些,没让主子们看见。就是枕头上又落了不少。”她轻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尺念患有严重的脱发症,在这座以容貌取悦君王的皇宫里,这几乎是一种等同于绝症的诅咒。她的头发日益稀疏,头顶已经能看见一片片苍白的头皮,全靠着高超的梳头手艺和残存的发量勉强遮掩。
她松开斫幽的手,转过身从自己那本就稀疏得可怜的鬓角处,小心翼翼地捻下了几根还算坚韧的长发。
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阿姐别……”斫幽想阻止她。
“没事。”尺念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掉在枕头上也是浪费了不如给我的阿幽编个平安结。你这趟出去,肯定又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瞧你这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
她说着又从针线篮里找出一段红色的丝线。
她的手指在火光下,翻飞那几根珍贵的长发被她与红绳,以一种极为复杂而又熟练的方式迅速地编织在一起。发丝的坚韧与丝线的柔软交织,很快一个繁复而又精致的绳结便在她的指尖成形。
她拿着那个刚刚编好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绳结,重新来到斫幽面前轻轻地托起她那只受伤的右手。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道还渗着血的伤口,将绳结系在了斫幽那圈已经发紫发青的手腕上,正好遮住了那片最骇人的淤青。
“好了。”尺念打上最后一个结,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咱们阿幽的手这么好看,可不能留了疤。我听老人说,用自己的头发编的结,最是灵验能挡灾辟邪。你戴着它,以后就不会再受伤了。”
斫幽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由黑发与红绳交织而成的绳结。
绳结上还残留着尺念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和刚才从手背上传来的暖意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陌生的感觉。
她天生感觉不到疼痛,这让她无畏,让她冷静,却也让她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计算着得失权衡着利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为金钱。
唯独尺念。
唯独这个,会因为她的手冷而心疼,会用自己最宝贵的头发为她编织护身符的、傻乎乎的女人,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唯一的、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锚点”。
是尺念的存在,让她偶尔能感觉到自己,或许还不是一具彻头彻尾的、行走的尸体。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将火盆又往尺念的脚边推了推。
“阿姐夜还长你也过来烤烤火吧。”
“嗯。”
尺念挨着她坐下。
两个同样卑微、同样在这座宫城里,挣扎求生的女孩,就这么静静地依偎在小小的火盆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度过了这漫长而又寒冷的后半夜。
火光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照在身后那斑驳的墙壁上,像两株在寒夜里相互取暖的、孤独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