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千灯那温润如玉的声音,还回荡在雨夜里,他握着斫幽手腕的动作却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只原本只是轻柔搭在她腕间、仿佛没有重量的手猛然发力!
一股巨大到足以捏碎钢铁的恐怖力道,毫无征兆地从他那瓷器般的手指上传来狠狠地钳住了斫幽的手腕!
他是在试探。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撕开她那张平静的假面逼出她最原始的、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惨叫。他要亲耳听一听这个有趣的“同类”,在极致的痛苦下究竟会发出怎样美妙的声音。
骨骼被强行挤压、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伞下空间里,清晰地响起。
换作任何人,在遭受如此重创的瞬间,都会发出凄厉的惨叫会因为剧痛而倒地抽搐。
但斫幽只是身体被那股巨力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痛苦,没有扭曲,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她甚至没有去看自己,那只正在被一寸寸捏碎的手腕。
在晏千灯那双空洞的玻璃眼注视下,她只是抬起了自己还能动的左手旁若无人地伸进了自己湿透的、紧贴着胸口的衣襟里。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衣服被雨水打湿后变得格外紧涩。但她很有耐心,手指在怀里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晏千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下那纤细的腕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已经处在彻底碎裂的边缘。
可眼前这个女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那双幽深的眸子,甚至都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自己怀里的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包上。
终于她摸到了。
摸到了那几块她用尊严和性命换来的、带着冰冷触感和坚硬棱角的碎银。
确认了它们都还在,一块都没有少之后她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重新看向了晏千灯。她的目光掠过他那张完美如假面的脸,落在了他手中那盏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人皮灯笼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晏千灯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都为之停顿的话。
“多谢晏公公。”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您的灯笼真亮。奴婢刚才还在担心,天太黑路太滑,万一摔上一跤,把怀里的银子给摔丢了那可就亏大了。现在有您这灯笼照着,奴婢看清楚了它们都还在。奴婢就放心了。”
……
死寂。
比雨声更甚的死寂。
晏千灯缓缓地松开了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就在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出那番话的瞬间。
他那颗用“冷香丸”的药力维持着、早已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心脏位置,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是琴弦被拨动般的震颤。
这不是生理上的反应。
这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遇到同类的共振。
他见过无数为了活命,而卑躬屈膝的人,见过无数为了权势而丧失心智的人,也见过无数在痛苦和绝望中扭曲变形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将自己的性命、尊严、甚至是肉体的存续都排在金钱之后的人。一个在腕骨即将被捏碎的剧痛之下,心心念念的却是自己怀里那几两碎银是否安好的人。
这不是伪装。
那是一种比他所追求的、极致的艺术更为纯粹、更为疯狂的执念。
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她也是一个……和他一样没有心的“怪物”。
“你……”晏千灯那双不会眨动的玻璃眼,死死地盯着斫幽,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混乱“你……”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自己那张完美的、温润长者的假面重新戴上。
他将手中那个装着金疮药的白瓷瓶,塞进了斫幽那只已经脱力、微微颤抖的左手里。
“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但那温润之下却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告诫“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会死。有时候活着比那几两碎银更重要。”
他说完,没有再给斫幽任何回应的机会。
他收起那把绘着红莲的油纸伞,任由漫天的风雨重新将自己包裹。
他提着那盏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人皮红灯笼,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进了那片比墨汁更浓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斫幽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重新浇灌在自己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呈现出不正常弯曲的右手腕。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很好还能动。骨头虽然裂了,但没有全碎养上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好。
然后她将晏千灯留下的那瓶金疮药和那包金簪碎银,放在了一起贴身藏好。白得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就在她准备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时她的鼻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股属于晏千灯的、独特的香气还未在雨中完全散去。
可在那股由檀香和不知名花香混合而成的、用来掩盖腐朽的香气之下,斫幽那双经过无数尸体熏陶的、异常敏锐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而又违和的气味。
那是常年涂抹在关节处的、防止机械锈死的机油味。
以及一种,与那具被扭曲成球的废妃尸体身上如出一辙的、新鲜的血腥气。
斫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她抬起头望向晏千灯消失的方向。
原来那个最危险的“机关”,那个最顶级的“猎手”,从一开始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握紧了袖中的剔骨刀,感受着那三两碎银沉甸甸的分量。
她转身提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笼,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黑暗中命运的齿轮,已经发出了第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转动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