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自由

金色的晨曦大片大片地洒在泥泞的荒野上。姜沉水侧过头，看着靠在半截断树干上的殷衔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伸手替他理了理胸前有些松散的绷带。
“当然干净，那座吃人的大院已经沉进水底彻底烂透了，往后这世上再也没人能用那些下作的邪阵来作践你了。”姜沉水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冷硬，但眼底那抹紧绷了数日的杀意却在这暖洋洋的日光下悄然融化，“大少爷，你现在闭着眼不说话，是不是身子里还有哪里觉得不对劲？我那十三针虽然强行锁住了你的生机，可你要是觉得有万般难受，千万别咬着牙跟我硬撑，我手里可还留着备用的银针呢。”
殷衔蝉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随着他的呼吸，那缠满素白纱布的胸膛平稳起伏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着的物件，再也不是那块散发着腐朽腥臭、每时规矩刻都在用冰刀子刮他肉的冷冰冰木头，而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正散发着炽热温度的人心。
“没哪里不对劲，大少奶奶，我只是觉得有些活得太明白了，倒有些不敢相信这真是我自个儿的身子。”殷衔蝉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珠，侧过脸看着她，那双向来满是死气的眸子里第一次亮起了活人的神采，“我刚才闭上眼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被死死钉在地下溶洞那块冰冷的地砖上。可现在睁开眼晒着这金灿灿的太阳，我才发现这胸腔里暖烘烘的，正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呢。这不是老毒妇弄出来的阴沉木死气，这是暖和的活人血肉。你这双剥皮缝骨的手，当真实在是把我从阎王手里生生给抢回来了。”
“少在我跟前说这些油嘴滑舌的混账话，你这条贱命现在是我用一针一线生生缝回来的，耗了我大半碗的舌尖精血，金贵着呢。”姜沉水作势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嘴上不饶人，可按在他手腕上的指尖却一刻也没有松开，仔细地探查着那越发稳健的脉搏，“你心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已经被我用秘制的丝线打了死结，往后几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准跟人动手，更不准再生出什么求死的烂心思。你若是敢把我的招牌给砸了，我可真要把你的皮给活活剥下来去填井。”
“不砸，绝对砸不了。我这条命既然已经打上了大少奶奶的烙印，往后阎王爷来勾魂我都得先问问你答不答应。”殷衔蝉轻笑着，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松。他双手试探着撑住湿滑的泥泞地面，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有些发白，在姜沉水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在没有任何人搀扶的情况下，勉强撑起了自己那单薄的身子。
“殷衔蝉！你疯了是不是！快给我老老实实地靠着！”姜沉水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想要去按他的肩膀，“你那双腿从小就被老毒妇用阵法死气封得死死的，经脉早就僵成铁块了。你现在乱动，仔细刚缝合好的心脉裂开，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大少奶奶，你别急着按下刀的力道，你先瞧瞧我这两条腿。”殷衔蝉没有听从她的劝阻，反而借着双手撑地的力道，咬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缓缓挪动着那双常年毫无知觉的双腿，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泥土的湿润与草根的刺痛。那股从小就像铁枷锁一样死死束缚着他的麻木与冰冷，在阵眼碎裂、阴沉木化作黑水的这一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猛地发力，竟然颤巍巍却又异常稳当坚决地在荒野中站立了起来。
“你……你当真能站起来了？”姜沉水整个人愣在原地，两只满是血污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的双脚，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站起来了。大少奶奶，你瞧，本少爷现在站得高不高？我终于不再需要那把恶心巴拉、把我死死拴在殷府后院的破轮椅了。”殷衔蝉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他却将单薄的脊背挺得极直。他看着自己踩在泥地上的双脚，放声大笑，眼角甚至笑出了几滴温热的眼泪，“老毒妇用这残废的幌子拴了我十几年，把我当成高级的血肉祭品。今天，这困着我的椅子碎在了化尸坑里，那吃人的阵法也成了飞灰。本少爷这辈子，总算能用自己的两条腿，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在这太阳底下直直地站一回了！”
“能站起来就好。你既然长了本事能自己站着，往后就给我把步子走稳了。”姜沉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水，故意板着一张满是血痕的俏脸，“你若是以后敢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或者走道的时候手脚发软倒在地上，我可不会再像白天那样跨跪在你身上，用剔骨刀一寸寸剥开你的肉去救你。到时候我直接拿针把你的嘴缝死，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站得稳，自然站得稳。往后这天高地阔的，我不光要自己站得稳当，还要把这天底下的风风雨雨全给大少奶奶挡在外面呢。”殷衔蝉收敛了脸上的疯狂，那双五官分外对称的俊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干净空气，忽然伸出双臂，完全不在意彼此身上的大片血迹和泥污，分外用力地将那个满身血污的姜沉水紧紧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姜沉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但感受到对方胸膛里那颗正炽热跳动着、属于活人的心脏，听着那稳健有力的声音，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冷硬也彻底消散了。她缓缓抬起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没有推开，反而主动反搂住了他单薄的后背。
“大少奶奶，咱们这一路从阴暗潮湿的深宅大院里滚过来，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遭了那么多的罪，今天总算是把这百年的血海深仇给清算干净了。”殷衔蝉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冲喜的耗材，也没有什么供人剥削的容器了。咱们两个，总算是成了真正的人。”
“对，不是耗材了，谁也别想再把咱们当成随便践踏的玩物。”姜沉水将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双手顺着他的手臂下滑，在劫后余生的灿烂晨光中，与殷衔蝉那双满斯伤痕的双手十指紧扣，死死地绞缠在一起，“殷家那些吃人的真子孙现在全被巡天司的人给铁链子锁了，老毒妇也成了暗河底下连渣都不剩的碎肉。这临渊镇往后就算翻了天，也跟咱们大房没有任何瓜葛了。咱们是自个儿的主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咱们就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干净水乡安家。你继续当你的掌柜，开一家普通的缝衣铺子。我呢，就坐在后院里，用这双恢复了知觉的手，天天帮你把那些杂乱的红线整理得整整齐齐，咱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活人的舒坦日子。”殷衔蝉松开怀抱，却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他微微拉开衣襟，露出了胸前那道虽然收了口、却依旧显得狰狞可怖的缝尸线印记，“大少奶奶，你瞧，你一针一线留在我胸口上的这个章法，虽然看着有些吓人，可本少爷心里稀罕得很。这就是咱们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极限拉扯、最后灵魂共振的永恒徽章。往后不管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我都要带着它，谁也别想抹掉。”
“你若是嫌这印记丑，嫌它坏了你大少爷这张分外对称的俊脸，我随时可以去镇上的棺材铺里找点特殊的药膏，用敛尸人的法子重新帮你把这层皮肉给烫得平平整整。”姜沉水看着那道深红色的丝线痕迹，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不过你既然自个儿稀罕这丑东西，那就老老实实给我带着。这就当是你欠我大房几条人命的借条，你这辈子都得给我喘着气来还债。”
“不嫌丑，这可是全天下最值钱的宝贝借条，本少爷要用一辈子来还这笔风流债呢。”殷衔蝉放声大笑，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之上，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十指紧扣的手背上。两个曾经被深宅大院剥削到骨髓里的“耗材”，在经历了这番破釜沉舟的生死清算后，终于彻底摆脱了宿命的沉重枷锁。他们成了两个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救赎、双向奔赴，最终彻底走向自由的完整灵魂。
一阵微风吹过荒野，吹散了姜沉水脸颊上的乱发。姜沉水靠在殷衔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清晨阳光的温度与对方稳健的心跳声。远处的飞鸟掠过天空，发出清脆的鸣叫，暗示着迎接这个全新的世界。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