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剜心

千鳞阵庞大的青铜绞盘在一片刺耳的扭曲声中彻底瘫痪。姜沉水站在冰冷的石阶边缘，双眼死死盯着那片被鲜血彻底染红的齿轮缝隙。殷听雪尸骨无存的惨烈牺牲，犹如一道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那个一生都在惶恐中苟活的女孩，为了砸碎这吃人的地狱，连最后一片完整的血肉都没给自己留下。
姜沉水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面。倒在血泊中的殷衔蝉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死灰色，无数根散发着腥臭的黑色木须正疯狂地从他胸膛里钻出，甚至有几根尖锐的木刺已经生生穿透了他的手背，将他的双手像献祭般死死钉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
看着这一幕，姜沉水眼底那股被压抑的悲恸，在瞬间化作了燃尽一切的修罗业火。
“大少奶奶！这里不能待了！”楚卸甲举着火把，看着头顶不断摇晃的岩壁，大声怒吼，“千鳞阵虽然废了，可这地底下的溶洞马上就要塌了！老太君那个瞎了眼的毒妇已经疼晕过去了，咱们趁着还能找到来时的石阶，快把大少爷抬出去吧！这木头长得太邪门，再耽搁下去咱们全得埋在这儿当陪葬的野鬼！”
“抬出去？他这副被阴沉木穿透了心脉的身子，哪还有命能撑到地表！”姜沉水猛地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狠戾，“楚前辈，殷听雪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她用命换来的这口喘息机会，我绝不能让它白费！哪怕是向天抢命，我也要把他这口气给续上！”
说罢，姜沉水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死死拽住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就沾满泥水与血污的衣服下摆，用力一撕。裂帛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碍事的残破布料被直接扯掉，露出了她紧紧绑在小腿上的一个陈旧皮质刀鞘。
她弯下腰，伸手一把拔出里面那把闪烁着森冷寒芒的剔骨尖刀，大步流星地朝着殷衔蝉的方向走去。
魏无归提着黑金长刀，看着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她的身前，面色铁青地质问：“姜沉水！你拔刀做什么？他现在双手被木须钉死在胸膛上，生机已经快断了。你这一刀下去，就算没被阵法吸干，也会被你直接捅破心脉当场暴毙！大梁律法虽不讲阴阳鬼神，但也容不得你在这个时候对个濒死之人行这等凌迟之刑！”
“魏大人，你若想给朝廷交差，就拿那边地上老太君的项上人头去交！你要是拦我，咱们就先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姜沉水一把推开魏无归的刀背，眼神冷得犹如万丈冰渊，“至于他殷衔蝉，我早就说过，阎王爷不准在老子面前抢人！这千年阴沉木要吸干他的血，我就亲手把这块木头连同他坏死的皮肉一块剜出来！”
殷衔蝉躺在血水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满脸杀气的姜沉水，竟然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大少奶奶……这把剔骨刀……你平时用来切死人肉倒是利索得很……如今用在我这半死不活的身上……你就不怕手抖切偏了么？”殷衔蝉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字，“我这副烂透了的身子……就算是华佗在世也缝补不好了……你何必为了我这耗材……去担一个庸医杀人的恶名……”
“你少给老子废话！手抖？我当年在乱葬岗上把烂成泥的尸体拼凑起来的时候，也没见手抖过！”姜沉水死死盯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大声怒骂，“你既然敢拿自己的命陪着我赌这场破阵的死局，我现在就敢豁出去把你这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我姜沉水缝过的活人比你见过的死人还多，我说你能活，你这辈子就必须给我喘着气！”
就在几人争执的间隙，溶洞的顶部开始不断崩塌。巨大的岩石失去支撑，接二连三地砸落在湍急的暗河之中，激起数丈高的巨浪。漫天飞溅的冰冷河水与周围死士留下的粘稠血水混合在一起，犹如一场腥风血雨，将众人淋得湿透。
姜沉水完全没有理会头顶致命的危险，她毫不犹豫地大步跨上前，直接双膝一弯，稳稳地跨跪在殷衔蝉那满是木须的身体之上。
“楚前辈！帮我按住他的双腿！无论待会儿他痛成什么样，都不能让他乱动半分！”姜沉水一边厉声吩咐，一边将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殷衔蝉那颗被黑色木须死死缠绕、几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
楚卸甲咬着牙冲上前来，一把死死压住殷衔蝉的双腿：“大少奶奶你尽管下刀！老道我就是把全身的骨头压上，也绝不让他乱动半分！”
“魏大人！”姜沉水头也不回地大喊，“劳烦你用那把黑金长刀，把砸向这块地砖的碎石全给我劈开！我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只要你不让这天塌下来，我就能把这块木头给剜出来！”
魏无归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长刀，犹如铁塔般护在他们身旁：“好！本官今天就陪你疯这一回！但你若是失手杀了他，本官上去之后一样要治你杀人之罪！”
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夹杂着劲风，从上方狠狠砸落。魏无归长刀未及回防，那碎石直接砸中姜沉水的右侧肩膀。尖锐的石面瞬间撕裂了她的衣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姜沉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身形纹丝不动。她双手紧紧握住剔骨尖刀的刀柄，将全身所有的力量与意念全部集中在那一点闪烁着寒芒的刀尖之上。
“殷衔蝉，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了！”姜沉水低头看着身下濒死的男人，声音犹如修罗，“你不是说这辈子活得像个被人摆布的傀儡吗？你不是只求一个痛快的死法吗？我偏不给你这个痛快！我要你活生生地看着，我是怎么把你骨血里的这些脏东西，一点点剔除出去的！”
“好……”殷衔蝉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姜沉水那张布满血污与坚毅的脸庞，“那我就借大少奶奶这双剥皮缝骨的手……好好看看自己这具身子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模样……你下刀吧……”
“咬紧牙关，不准晕死过去！”姜沉水双手猛地发力。
一场完全违背天理的人体解剖、向死而生的绝命缝合，在这地狱最深处的崩塌与血水中，迎来了毫无退路的最后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