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水双手稳稳地抓着木质轮椅的推手,踩着满地的断刃与残肢碎肉,推着满身是血的殷衔蝉不急不慢地穿过满院子的狼藉。
殷衔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纯白的狐裘此刻已经被他左手腕处喷出来的黑色阴血彻底浸透,显得解脱而又诡异。他呼吸十分微弱,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可嘴角的冷笑却依然挂着。
“大少奶奶,我这手腕上的黑血一时半会儿怕是止不住了。这纯阴命格的精血放得太多,心口里的阴沉木冷得直打哆嗦,连带着这身狐裘都快被染成了墨汁。你看我这半死不活的德行,像不像个快要抬进棺材里的敛尸耗材?”殷衔蝉微微偏过头,看着姜沉水,语气却从容得很。
姜沉水没有停下脚步,右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两条干净的碎布,狠狠地勒住他流血的左腕,发狠地一拽,打了个死结。
“你少在这跟我冷嘲热讽的。刚才你在暗室里用那把破剪刀剜了殷青蟒的双眼,把他踹进外头绿火里的时候,手劲可比现在大多了。把这口气给我匀匀,老毒妇刚才带着那六个中了蛊毒的死士下了枯井。她以为按开井壁上的凸起青砖就能逃出生天,咱们要是走慢了分毫,让她在底下把龙头彻底锁死了,昨天夜里沈十三受的罪可就全白费了。”姜沉水盯着他的侧脸,眼里满是冰冷与不容拒绝。
走在最前方的楚卸甲手里死死拎着那柄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杀猪刀。那刀刃上此时正不断地往下滴落着发黑的粘稠血水,将地上的青砖染得黏腻不堪。他一边用宽大的破烂袖子抹去脸上的黑灰,一边用刀尖将前头挡路的残肢碎肉全部分开,给两人清理出一条通向枯井的道路。
“大少奶奶说得一丁点都不差!老道我当年潜进这排污暗道的时候,就见识过老毒妇在底下的底牌。她那六个贴身奴才心智全被药蛊吃干净了,个个没了活人的知觉,动起手来只知道拼命。大少爷,您这心口里的阴沉木要是真被他们从底下扣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活您。赶紧跟紧了老道!”楚卸甲回过头,压低嗓音,一双招子在夜雾里亮得吓人。
殷衔蝉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看着楚卸甲那柄滴血的生锈铁刀,讥讽道:“楚前辈,您这把杀猪刀当年在黑市里也是用来宰殷家狗腿子的,如今用来开路,倒也算是物尽其用。大少奶奶,你昨晚连夜缝制的那二十具肚子藏着红磷的走影全都在外头炸绝了,眼下咱们手里可连半个能顶事的物件都没有,当真要跟着老毒妇去闯那片盲龙水脉?”
“手里没了死人,我这衣袖里不是还藏着你要命的十三根银针吗?”姜沉水推着轮椅,脚步十分沉稳地停在了后院那口已经面目全非的枯井旁,“只要你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地底下的怨魂就得认你这个真阵眼。老毒妇既然舍得用那一半的气运来给咱们做局,咱们不下去把她那条老命留在底下,怎么对得起我爹留下的那张千鳞阵图谱?”
三人此刻已经来到了枯井旁,看着原本被生铁锁链封锁的井口下方,那几块厚重的青石板早已向着两侧移开,露出了那条垂直向下的隐秘通道入口。地道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吹出阴冷无比的潮湿气流,夹杂着一股子陈年化尸的刺鼻尸臭。
姜沉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她松开轮椅的推手,走到轮椅前方,双手猛地发力,一把将那柄沉重的木质轮椅连同他整个人横空抬了起来。
“大少奶奶这双剥皮缝骨的手,力气当真是大得吓人。你这是打算把本少爷当成盾牌,直接砸进那死人坑里去?”殷衔蝉被她这蛮横的动作带得身形一晃,忍不住调侃。
“你若是再多说半句废话,我就用黑线把你的嘴给死死缝上。抓稳了扶手,底下的石阶全被死人血泡透了,滑得厉害。”姜沉水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双手稳稳地托着轮椅的底盘,踩着那陡峭湿滑的石阶,顺着那道漆黑的洞口直接走入地道之中。她神色决绝,紧紧跟随着老太君残留在那阴冷气流里的气味,向着地底深处全速追击。
楚卸甲拎着杀猪刀,也毫不犹豫地弯下腰,闪身钻进了那条泛着幽绿磷光的未知甬道。
就在大房三人彻底消失在地道入口的片刻后,前院那熊熊燃烧的绿色磷火中,一阵整齐划一且厚重的脚步声再次压了上来。
魏无归站在遍布焦黑废墟与残尸的庭院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沾满玄铁卫黑血的黑金长刀。他那双冰冷且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眸,在周围坍塌的院墙和那些满地打滚的残兵身上缓缓扫过。他作为巡天司的镇抚使,目睹了今晚这场由姜沉水一手主导、用走影和红磷火药进行单方面反杀的全过程。
“大人,这满地躺着的,可都是大漠里立过战功的皇家玄铁卫。他们连个活人的面都没瞧见,就被那些死人肚子里的红磷粉给生生烧成了干柴。大房那个叫姜沉水的新妇,手段实在是太阴毒了。”副将踩着一滩发黑的血水,提着绣春刀走到魏无归身侧,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
魏无归反手将长刀的半截刀身收回了漆黑的刀鞘中,语气沉冷如铁:“阴毒?若是没有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她怎么可能在老太君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老太君今晚动用了朝廷最高层的人脉网,连内阁的手令都发到了本官的手里。这桩滔天大案已经牵扯到了京城那些吃人血馒头的权贵,本官若是不能把这地底下的秘密查个水落石出,回京之后拿什么去塞刑部的嘴?”
他迈开大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口敞开地下通道入口的古井。
“可大人,老太君和姜沉水他们先后都已经钻进了地道里。看这底下吹出来的寒气,这殷家地底下藏着的绝对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倒像是藏着个吸活人生魂的无底深渊。咱们缇骑兄弟们大多不通邪术,贸然下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您当真要亲自下去涉险?”副将急忙伸手拦在魏无归身前,满脸忧心。
“本官身上这身飞鱼服,吃的就是朝廷律法的饭。不管这底下埋的是通天的盲龙还是吃人的恶鬼,既然今晚这最后一层伪装已经被他们自个儿给砸烂了,本官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魏无归没有任何退缩,他单手提着那柄随时能出鞘的黑金长刀,迈过地上的碎肉、断臂和散落的皇家兵器,踏着那一地黏腻的鲜血,平稳且坚定地走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深渊。
就在魏无归的身形即将没入地道门槛的一瞬间,异变骤生。
原本贴在坍塌院墙后方、由于恐惧而死死屏住呼吸的两名殷家幸存暗卫,眼见巡天司的死阎王要深入地底,自知逃生无望,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拼死一搏的暴虐。他们手持锋利的短刃,身形犹如夜蝠般从魏无归背后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刀尖直逼魏无归毫无防备的后颈死穴,试图从背后进行致命的偷袭。
“大人小心背后!”老槐树上的沈十三瞧见了这一幕,急得大声高喊。
然而,魏无归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就在两柄短刃距离他后背不足半尺的瞬间,魏无归那只提着长刀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挥。他根本没有拔刀出鞘,而是借着那股子浑厚的内劲,反手挥动沉重的黑金刀柄。坚硬的金属刀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重重地击中了那两名偷袭暗卫的心口大穴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死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名幸存的殷家暗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心口处的骨骼便被那柄刀柄生生砸断,嘴里狂喷出一大口内脏碎渣。他们眼里的凶光瞬间涣散,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血水里,当场昏死过去,手里的短刃跌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魏无归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断骨与废人。他神色淡漠,踩着他们瘫软且不断抽搐的身体,大步走下枯井的陡峭石阶,将满院的喧嚣与绿火抛在身后,身形决绝地沉入了地底最深处的浓黑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