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暗室里,空气中那股子粘稠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干净。姜沉水缓缓松开手,将沾满殷衔蝉黑血的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
“大少爷,你这长命针我已经给你扎扎实实地缝好了,心脉暂时断不了。不过你也别指望着今晚就能下地折腾,老老实实在轮椅上靠着吧。”姜沉水把沾血的银针收回敛尸木箱里,语气冷淡。
殷衔蝉有气无力地靠在轮椅背上,嘴角的血迹还没干,眼神却亮得吓人:“大少奶奶,本少爷这条烂命现在可全攥在你手心里了。你大半夜的不在房里歇着,把我的伤势稳住了,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揭老毒妇的底牌?”
“自然是去开那座大库房。”姜沉水从袖袋里摸出那串从老太君床头顺来的黄铜钥匙,在指尖晃得乱响,“老太君现在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外头巡逻的又全换成了听我使使唤的底层杂役。此时不去翻它们殷家积攒了十几年的暗账,难道等天亮了让刑部那帮官员来封门吗?”
殷衔蝉沙哑地大笑了几声,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你算得倒精。不过本少爷得提醒你一句,殷家明面上的账房里全是一些糊弄官府的流水账,查不出什么要命的脏心烂肺。老毒妇真正藏秘密的开支总账,都锁在大库房最西角、那排紫檀木书架后面的夹层暗格里。你拿着那把最小的雕花黄铜钥匙,就能把那地方打开。”
“难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容器,倒把这宅子里的死角摸得一清二楚。”姜沉水提起木箱,转身就往门外走,“沈十三在外面候着,我带他过去,你在这儿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大声喊王二。”
“大少奶奶慢走,本少爷在这儿等着你把殷家的祖坟都给刨出来的绝密好消息。”殷衔蝉合上眼皮,声音越来越低。
姜沉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暗室,叫上守在回廊暗处的沈十三,两人打着一盏防风的死人灯笼,冒着夜色快步赶到了内院的大库房。
用那把雕花小钥匙拧开了大门上的铜锁,推开沉重的库房大门,里面堆满了大箱小箱的古玩字画,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姜沉水径直走到最西角的紫檀木书架旁,伸手在后面的木板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铜扣,用力一按,一扇暗格应声打开,里面赫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本厚厚的开支账册。
姜沉水抽出一本写着十年前字样的旧账本,大步走到库房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将灯笼拨得亮了一些。
沈十三按着腰间的长刀,尽职尽责地守在太师椅旁边,一双鹰眼警惕地盯着四周:“大少奶奶,这地方虽然没人守着,但咱们动作得快些,巡天司的暗探可在外围盯着呢。您这么一页页死抠这些十几年前的烂账,能瞧出什么名堂来?”
“沈十三,你不懂我们敛尸人的习惯。死人不会说谎,这些记在纸上的死账同样不会说谎。”姜沉水指件沾了点唾沫,一页页仔细地翻阅着过去十年的开支账册,目光紧紧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和库房入库记录上,“老太君当年害了我爹娘,又把我当成耗材买进来,这说明殷家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干一次伤天害理的脏事。只要他们干了,这大把大把砸出去的银子就一定会在账本上留下擦不掉的蛛丝马迹。”
“那您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沈十三凑上前一步,借着微弱的烛光探头看去。
姜沉水的手指突然停在了账册的某一页上,眼神微微发冷:“你看这里。从十年前开始,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账面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划出去一笔大额开支。采购的名目写的是运送上等药材和镇宅香料,这数额可不小,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子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太君平日里最讲究养生,身子骨又弱,天天吃那些名贵药材调理,花点银子也是常事。至于镇宅香料,那佛堂里天天烟熏火燎的,费香料也说得过去。”沈十三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正经调理身子的名贵药材,那采购清单上的数目,为什么跟后面库房的实际入库记录有这么大的出入?”姜沉水冷笑一声,将账册往他眼前推了推,“你仔细对照这两页。每次大张旗鼓买回来的,都是一批小尺寸的木箱。可入库册子上登载的数量,跟账房划走银子的数量相比,整整少了一大半!剩下的木箱去哪儿了?总不能是被老太君当饭给配着药吃了进去吧?”
沈十三眉头紧锁,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这确实不合常理。殷家的账房先生个个都是人精,要是真有这么大的亏空,老太君早就把他们的皮给扒了。除非……这笔账是老太君亲自默许、甚至有意隐瞒的。大少奶奶,那这木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账本的备注里还写了另一件事。”姜沉水指着册子末尾一处不起眼的黑色小字,语气冰冷刺骨,“这批送进府里的小尺寸木箱,全都没有任何正规商号的印记字样,根本不知道是从哪个见不得光的黑市上运来的。最要命的是,账上写明了,这些木箱在送进殷府大门之前,全部在外面使用生石灰进行了死死地密封处理。”
“生石灰密封?”沈十三听到这三个字,脸色瞬间大变,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大少奶奶,咱们都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运送名贵药材和镇宅香料,讲究的是通风和防潮,哪有使生石灰密封的道理?这东西分明是拿来防腐、去味、化尸骨用的!一般只有咱们敛尸行当,或者那些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想要藏匿尸体不发臭的时候,才会大刀阔斧地把这东西往棺材箱子里填!”
“看来你想的跟我一模一样。”姜沉水合上这一本,又接连抽出了另外几本近年来的账册,快速地翻动着,“这十年来,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有沾满生石灰的小木箱送进来。如果里面装的真的是用来化去尸臭的死人骨肉,那这大院里得死多少人?这些东西送进府之后,又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大少奶奶,这库房里的入库记录既然没登载,那府里那些负责搬运的下人,总该留下点手尾吧?”沈十三提醒道。
“你倒是提醒我了。老太君信不过精明的账房,但那些干苦力的下人,每天抬了什么东西、走了哪条路,多多少少都会在杂役房的排班名册上留下痕迹。”姜沉水翻开最底下一本沾满灰尘的粗使杂役搬运记录,一页页核对过去,“王二他们那些人当了十几年的底层苦力,当年的老王头、还有死掉的李护院,都曾亲自带队交接过这批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