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衔蝉没有理会姜沉水的转身意图,他的手指顺着月白色的里衣领口,毫不犹豫地向两边用力扯开。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毫无防备的胸膛。姜沉水的视线本能地落了过去,紧接着,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一具活人该有的躯体。
在殷衔蝉左胸心脏的位置,没有正常起伏的温热皮肤,也没有搏动的肌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赫然镶嵌在血肉深处、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呈现出死寂紫黑色的木质结痂。
这块诡异的木头犹如寄生的活物,深深扎根在他的胸腔内部,与他的皮肉强行生长在了一处。木块周围的皮肤因为常年失去血液供养,呈现出一种坏死发腐般的青紫色。几条粗壮得吓人的青筋,像老树盘错的根须一样,从紫黑色木块的边缘狰狞地蔓延出来,一路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往下则深深延伸至腹部。
姜沉水常年处理各种死状凄惨的尸首,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阴沉木,而且是长年累月埋在地下暗河最底层、吸饱了水脉阴寒死气的绝阴材质。这种凶煞的物件放在风水局里,只有一种用处,那就是作为死阵的核心,用来吸收庞大的死气,强行镇压那些不得超生的阴魂怨鬼。
殷衔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任由枯井边卷起的刺骨寒风吹打着胸口的阴沉木,也任由姜沉水用审视怪物的眼神打量他身体的残缺状态。
他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带着一种风箱破漏般微弱的杂音。伴随着这股杂音,那块紫黑色的木头都会向外散发出一股潮湿、沉郁的腐木气息,将他身上原本好闻的药味彻底掩盖。
“看清楚了吗?”殷衔蝉靠在椅背上,声音在凄冷的月光下显得分外平淡,“外头的人都以为我是个病入膏肓、需要买人冲喜的金贵少爷。殷青蟒觉得我霸占着嫡长孙的位置挡了他的道,老太君天天拿百年老参吊着我这口气,做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做派。可你瞧瞧这玩意儿,这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
姜沉水将手里握着的短刀彻底放回腰间暗格。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出两步,直接逼近轮椅。
“他们挖了你的心脏,把这块阴沉木种进了你的胸腔里?”姜沉水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坏死的青紫皮肉上,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心?我早就不知道活人的心长什么样,跳起来是个什么动静了。”殷衔蝉低声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嘲弄,“老太君当年把我弄进殷府,顶着这个大少爷的名头,就是为了给这地下吃人的阵法找个活生生的容器。阴沉木做阵眼,种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活人精血和生机一天天养着它,好压住地下那些不干净的怨气。我若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常年坐在这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难怪你白天敢拿剪刀往自己腿上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姜沉水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具身体的痛觉,早就被这块阴沉木散发出来的死气给一点点侵蚀干净了。他们这不是在给你治病,是在拿你的命熬油点灯,把你当成了一具会喘气的棺材。”
殷衔蝉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毁灭欲。
“所以我才要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底牌袒露给你看。我主动把这最致命的秘密摆在你面前,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绝不是这殷府阵法的受益者,更不是什么掌控者。”殷衔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恨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只要你能把这地下的风水大阵给毁了,把老太君费尽心机压在底下的东西放出来,把这殷府搅个天翻地覆,我这具容器就算跟着阵法一块儿碎了,也是解脱。”
姜沉水没有立刻回话。她伸出那根长满老茧的食指,缓缓探向殷衔蝉敞开的胸口。
殷衔蝉没有躲闪,任由她的手指靠近。
姜沉水的指尖悬停在阴沉木上方半寸的位置,并没有真正触碰下去。但仅仅是隔着这半寸的空气,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块内部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刺骨寒意。
这股寒冷黏腻、腥臭,与刚才她在枯井深处探查时翻涌上来的死气如出一辙,甚至比井底的死气还要精纯浓烈。这说明井底庞大的怨气,无时无刻不在通过这地下的脉络,反噬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这块木头上的阴气太重,已经开始腐蚀你周围的脏腑了。若是这地下的怨气再重几分,不用等你把血放干,这块木头就会从里面把你彻底吞噬殆尽。”姜沉水缓缓收回手指。
“吞噬便吞噬吧,我活在这世上,本来就只剩下一把骨头和满腔的恨意。”殷衔蝉毫不在意地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将那块骇人的阴沉木重新遮掩起来,“现在底牌我也交了,诚意我也给了。你若是真有本事蹚平这地下的死局,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但若是你手脚不干净被老太君抓了现行,我可不会出面救你,只会在这轮椅上看着你被他们做成下一个填井的死物。”
“我既然敢接你这张底牌,就没打算把命留在这个死人坑里。”姜沉水看着他将白裘重新系好,语气冷硬果决,“你想要毁了这阵法寻个痛快,我要找我生父的遗骨查明真相。咱们的目标既然是一条道上的,这同盟就算是真正结死了。只要我在这殷府里还有一口气在,你这具活生生的阵眼,就别想抢在我前头碎掉。”
殷衔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有胆色。不过大少奶奶,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西厢房那把火快烧到底了,你再不去探那几个方位,巡夜的护院就要顺着假山摸过来了。”
姜沉水站直身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通过刚才那番坦诚与对峙,姜沉水在心里彻底确认了一个事实:殷衔蝉的心脏早已经被这块绝阴的阴沉木完全替代,他整个人,就是殷府高层用来镇压地下水脉无尽怨气的一个活体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