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类

殷衔蝉那双深邃且透着病态的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姜沉水后腰的位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嫁衣布料下，姜沉水逐渐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那隐蔽却透着浓烈杀机的拔刀动作。
“你的手腕连着小臂全都绷得像块石头，大拇指这会儿应该已经死死顶在刀把上了吧？”殷衔蝉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半点面对死亡威胁的恐慌，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笃定。
姜沉水没有否认，冷冷地回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就该管好你的嘴。只要你喉咙里敢发出半点呼唤门外守卫的动静，我保证这刀子划开你脖颈的时候，绝对比你刚才扎自己大腿的时候利索百倍。”
“我若是想叫门外那些拿棍棒的护院，刚才殷青蟒在这儿的时候我就顺水推舟了，何必等到现在只剩咱们两个人你死我活？”殷衔蝉看着姜沉水充满戒备与杀意的眼神，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一点一点地逐渐加深。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奇事物般的病态笑容。
紧接着，他双手缓缓搭在轮椅两侧的木轮上，主动向后发力。伴随着木轮碾压过青石地砖的沉闷声，轮椅往后退开了三四尺的距离，硬生生在这个逼仄压抑的新房里，给姜沉水让出了一段足以让她感到安全的缓冲空间。
“把刀收了吧，塞回你那不见光的刀鞘里去。大半夜的，我没心思看你在这儿跟我耍横拼命。”殷衔蝉将那只没有沾血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动作不紧不慢。
姜沉水并没有立刻把手从后腰抽出来，只是指骨的力道微微松懈了半分。
这个主动后退的动作，直接表明了他暂时没有将她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的打算，也化解了姜沉水即将发动的致命一击。
“大少爷这一退，又是想盘算什么？”姜沉水依然冷着脸试探，“你把我的底细剥了个底朝天，逼着我动了杀心，现在又装出一副不打算告发的宽宏大量。你是觉得捏住了我的把柄，想看猫捉老鼠的戏本？”
“猫捉老鼠？不，这深宅大院里的老鼠太多，猫也太蠢，这种无聊的戏码我早就看腻了。”殷衔蝉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敛尸女，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种在荒漠里找到同类般的狂热与愉悦。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昏暗的布置，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看这座被死气笼罩的庞大宅邸，上上下下每一张脸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也都在被算计。老太君把我当成一个吊着一口气的容器，一个为了稳住这地下阵法绝不能咽气的耗材。我在这屋子里当了这么多年的看客，看着一茬又一茬的人死，早就乏味透顶了。”
“所以呢？”姜沉水往前迈了半步，红嫁衣的下摆拖拉过地面的血水。
“老太君花重金买你进来，也是拿你当耗材的。但你这个耗材，不仅身上带着洗不干净的死人味，后腰还藏着杀人的刀。”殷衔蝉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你这股子属于活人的狠厉劲头，这股子为了活命连我也敢杀的反抗心思，打破了我这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太对我胃口了。”
姜沉水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笑容，手里的剔骨短刀终于彻底松开，手腕顺着嫁衣的布料重新滑回身体两侧。
“所以大少爷觉得我敢杀人，敢反抗，就觉得对脾气了？你就不怕我这把刀，最后真的捅进你的心窝里？”
“不管你潜入殷府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找什么稀罕物件，还是为了替谁寻仇报怨，我统统不在乎。”殷衔蝉轻笑出声，“只要你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蠢货，只要你能在这潭死水里狠狠地搅出波澜，把这吃人的宅子翻个底朝天，我便乐意成为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姜沉水冷哼了一声：“大少爷话说得好听。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危险的变数，就不怕我闹翻了天，最后连累你自己也跟着倒霉？老太君若是兜不住了，你这个活在阵法里的耗材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若是能让这宅子彻底乱起来，大家一块儿砸了这阵法，倒也是件痛快事。我图的，就是你闹得越凶越好。”殷衔蝉毫不在意地往后一靠，整个后背贴在轮椅上，姿态彻底放松下来。
他甚至连那只还在流血的左腿都不去管，任凭鲜血滴落在地砖上，眼神中满是纵容与期待。
“你不用防着我去向老太君告发你。真到了关键时候，我甚至可以推波助澜做个共谋者，替你打掩护。”殷衔蝉补充道。
姜沉水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传闻中的残废大少爷，骨子里分明藏着一个随时准备和整个家族玉石俱焚的疯子灵魂。
这种不言而喻的纵容态度，通过他此刻随意的姿态，没有任何伪装、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了姜沉水。她知道，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宅里，这场荒诞的共谋已经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