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一个疯,一个瘫。
这幅荒诞而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广场中央那片早已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他们……”
一名站在叛军阵列最前排的年轻士兵,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一幕,他那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麻木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
沉重的铁盾,从他的手中滑落。紧接着,那杆被他视作生命的长矛,也随之脱手。两件沉重的兵器,接连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而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两声撞击,仿佛一个信号。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开始不自觉地松开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长矛、大刀、铁盾……无数曾经被他们赖以生存的杀人工具,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般,被他们争先恐后地丢弃在地上。
叮当、哐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连成了一片。那声音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便已然结束的荒唐叛乱,奏响一曲混乱的挽歌。
“不……不打了……”
“娘的……老子不干了!”
“投降!投降!别杀我!我投降!”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数千人的军阵中,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疯狂蔓延。
后排的士兵,甚至等不及前排的人让开道路。他们手脚并用地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套沉重的、曾经象征着荣耀,此刻却只代表着“叛军”身份的黑色铁甲。他们将那些笨重的护甲、头盔,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然后像一群无头苍蝇一般,转身就向着皇宫外围的方向四散奔逃。
整个叛军的组织架构,在没有遭受到任何成规模的物理攻击之下,就这么自行解体了。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攻防战,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大溃逃。
就在这时。
“禁军听令!”
一声冰冷的、带着无上权威的命令,从广场的后方,响彻云霄。
第五听渊手持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天子剑,大步从援军的阵营中走出。他那双血红的眼眸,冷冷地扫过眼前这片溃不成军的混乱场面。
“封锁宫门!所有丢弃兵器者,就地收押!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他身后的数千名京郊大营精锐,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他们迅速列成阵型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广场的四周向中心合围而来。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锋利的刀剑,而是一捆捆粗硬的麻绳和一副副冰冷的铁镣。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禁军,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叛军士兵,此刻却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他们只是麻木地甚至是带着一丝解脱地跪倒在地,任由那些冰冷的绳索和镣铐,将自己的手脚牢牢地捆绑束缚。
之前还叫嚣着要冲进去,将薄无春剁成肉泥的叛军将领们,此刻也早已没了半分气焰。他们颓然地跪在地上,被禁军士兵粗暴地卸去了身上的铠甲,像一条条丧家之犬,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五听渊没有再多看那些叛军一眼。
他那双始终紧绷着的、充满了杀戮欲望的眼睛,在确认了那两个罪魁祸首已经彻底失去威胁之后,所有的焦点便只落在了广场中央,那个唯一静立着的身影之上。
他穿过混乱的、布满了兵器与降兵的广场,步伐急促地朝着她走去。
广场上的风雪,似乎更大了。第五听渊看着她。看着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赤着双脚,就那么踩在被鲜血与污泥浸透的雪地里。看着她那张清冷得不带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刚刚进行完一场高强度的“心理手术”,而显得有些空洞、疲惫的眼眸。
他那颗因为暴怒、恐慌、疯狂而几乎要爆炸的心脏,在这一刻忽然没来由地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了下来。他松开了自己的右手,那把陪伴他多年,刚刚饮饱了鲜血的天子剑,被他随意地扔在了脚下那片沾满了积雪的青石板上。剑身落地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个休止符,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动乱画上了一个句点。
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玄色常服领口处的系带,将那件厚重的、还带着他滚烫体温的黑色披风脱了下来。然后,他张开双臂。他没有去触碰她,只是,用一个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姿态,将那件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那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身体之上。宽大的披风,像一双温暖的羽翼,将她与外界所有的风雪与寒冷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向前又迈了半步。用自己高大的、依旧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挡在了她的正前方。他为她,挡住了广场上那所有肮脏的、血腥的画面。也挡住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的、敬畏的、复杂的视线。
他为她,在这一片狼藉的修罗场中,圈出了一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绝对安静的狭小空间。
风雪,吹在他的背上。他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能让他瞬间心安的冷檀香。他能听到,她那因为脱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正在一点一点地趋于平稳。他那因为超忆症而始终处于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停止了所有疯狂的计算与喧嚣。
他确认了。他的“解药”,还在。完好无损。
这场险些颠覆整个大楚王朝的武装动乱,在这无声的拥裹中,彻底,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