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薄明枭的疯癫与叛军的动摇,形成了一场无声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那个白衣赤足的女人,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她的心理手术,还未结束。
薄无春缓缓地,将视线从那个已经彻底沦为笑柄的男人身上移开。她的目光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正因为薄明枭的失态而满脸嫌恶与鄙夷的女人身上。
赫连太后。
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身体下意识地一僵。她试图维持住自己身为太后的威仪,但那双死死攥住凤袍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眼睑,正在以一种远超正常频率的速度快速地眨动着。这是一个典型的、在极度不安与心虚状态下,试图通过物理动作来逃避外界压力的潜意识行为。
薄无春看着她,就像看着另一个等待被解剖的标本。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向了赫连太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尊荣。
“太后。”
她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尊敬。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悲?”她用下巴,朝着那个还在马背上疯狂咒骂的薄明枭示意了一下,“一个靠虐待弱者来获取存在感的懦夫,确实很可悲。但是,你跟他比起来,其实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赫连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双因为愤怒而吊起的凤眼,死死地瞪着薄无春,厉声喝道。
“放肆!薄无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哀家面前大放厥词!哀家是这大楚最尊贵的女人!你……”
“尊贵?”
薄无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地打断了她。
“一个连睡觉,都需要在寝宫里点上整整七盏长明灯,把床榻的四周洒满一寸厚的香灰,才敢闭上眼睛的女人,也配谈‘尊贵’二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赫连太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与薄明枭如出一辙的、极致的恐慌。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这件事,是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除了她自己和那个早已被她灭口的贴身宫女,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薄无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由于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导致的强迫症行为。你害怕黑暗,因为黑暗会让你想起你最初的身份,对吗?”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却像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地钻进赫连太后的耳朵里。
“你想想,在你爬上龙床,成为先帝的女人之前,你是什么?你只是一个,在浣衣局里,连名字都没有的、最卑贱的宫女。你每天都要在刺骨的冷水里洗成堆的衣服,你的那双手一到冬天就会裂开无数道口子,流出的血甚至会染红那些干净的衣物。”
“你每晚都睡在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上,你甚至不敢睡得太沉。因为你害怕,睡着了之后,你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会被身边的人偷走。你害怕第二天醒来管事的嬷嬷,会因为你偷懒而用带着倒刺的藤条抽打你的后背。”
“那种对生存的极度恐慌,已经刻进了你的骨子里。所以,哪怕你现在当上了太后,住进了全天下最华丽的宫殿,你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恐惧。你必须用那七盏彻夜不灭的长明灯,来为自己营造一个‘永不天黑’的假象。你必须用那一圈厚厚的香灰,来为自己划定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骗自己说,你已经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像从前那样轻易地伤害到你了。”
“你所谓的尊贵,不过是一场你演给自己看的、自欺欺人的独角戏。你的内心跟那个在浣衣局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卑微、怯懦,且充满了不安全感。”
“不……不是的……我不是!”
赫连太后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些如同魔音灌耳般的声音。
“哀家是太后!是这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是哀家!是哀家一手将皇帝扶上皇位的!”
“皇帝?”
薄无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向前又走了一步,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死死地锁着赫连太后。
“你真的以为,你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掌控’和‘扶持’吗?你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你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你看着他因为饥饿和幽闭而痛苦挣扎,看着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因为超忆症的折磨而变得疯狂。你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赫连太后疯狂地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但薄无春的声音,却像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你不是在掌控他。你是在嫉妒他!你嫉妒他那与生俱来的、最正统的皇室血脉。你嫉妒他,哪怕被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也依旧是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主人!而你,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骨子里也依旧是那个卑贱的宫女!”
“所以,你需要通过折磨他,通过让他痛苦,来反复地向自己确认——你看,就算你是皇帝又怎么样?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生死,不还是掌握在我这个宫女的手里吗?你必须通过这种病态的方式,来填补你那因为出身卑贱而产生的心理鸿沟!”
“这,不是政治。这甚至,都算不上是权力斗争。”
薄无春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女人,缓缓地为这场心理手术做出了最后的定性。
“这只是一种,无能者,在面对自己无法超越的天才时,所表现出的最可悲、也最病态的……心理代偿。”
“不——!”
赫连太后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灵魂被寸寸凌迟般的剖析,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遁形的地方。
然而,她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去,后背却重重地撞在了一名亲兵高高举起的金属盾牌之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沿着那面盾牌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挑断了筋的毒蛇,只剩下神经质的抽搐。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两个,一个疯癫,一个崩溃,丑态百出的联盟领袖。
他们所构建的、那个名为“谋逆”的虚假愿景,在这两场酣畅淋漓的“诛心”之战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再无,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