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条黑色的布条,将孤行雪的双眼彻底蒙蔽时,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视觉的剥夺,非但没有削弱他,反而让他那早已超越人类极限的听觉、嗅觉、以及对杀气的感知能力,被放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境地。
他能听到,风雪划过每一杆长矛矛尖时,所产生的、不同角度的微弱风声。
他能闻到,前方那数千名叛军士兵,因为贪婪和恐惧,而从毛孔中散发出的、浓郁的汗味和杀气。
他甚至能,通过脚下青石板的微弱震动,清晰地“看”到,敌方阵型中,哪一个位置的士兵,呼吸最急促,心跳最快,即将第一个对他发起攻击。
高台之上,那名叛军将领看着孤行雪这副自缚双眼的、狂妄的姿态,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狂妄的匹夫!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瞎子,能挡得住我们几时!所有人听令!不必留手!给我将他,碾成肉泥!”
“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前排的数百名叛军,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个独自一人,挡在台阶前的黑色身影,猛冲过去!
然而,这一次,孤行雪没有再被动地等待。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台阶的前一刻。孤行雪那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动了。
他双腿的膝盖微微弯曲,随即,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爆发力,从他那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离弦的箭,单枪匹马,义无反顾地,主动冲进了那由数千名叛军组成的、森然的铁甲阵型之中!
一个人,对阵三千人。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叛军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影子,便已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突破了他和同伴们用盾牌和长矛组成的防线,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看到,一道冰冷的、带着缺口的刀光,在他的瞳孔中,瞬间放大。随即,他的喉咙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想要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早已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彻底摧毁。
鲜血,如同喷泉,从他的脖颈处,狂涌而出,将他身前那片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孤行雪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就像一头冲入了羊群的、蒙着双眼的猛虎。他放弃了所有华丽的招式,放弃了所有多余的闪避。
他所做的,只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挥刀,前进。
他的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他不去管敌人的刀,会从哪个方向砍来,也不去管敌人的矛,会刺向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
他的耳朵,在为他定位。
他的本能,在为他指引。
他的刀,只为一件事而存在——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所有靠近他的“噪音源”,都彻底地安静下来。
一名叛军士兵,从他的侧面,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攻击机会。他手中的长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刺穿了孤行雪的小腹。锋利的矛头,从他的后腰处贯穿而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那名士兵的脸上,露出一丝狂喜。然而,这丝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因为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被他一矛刺穿的男人,身体竟然连一丝的晃动都没有!他就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这足以让任何人都瞬间失去战斗力的、致命的创伤!
孤行雪任由那根长矛,贯穿着自己的身体。他甚至,还借着那名士兵因为震惊而产生的停顿,猛地向前又进了一步!他那只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地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那根长矛的木制枪柄。然后,用力一扭!
只听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般的声响,那根坚硬的枪柄,竟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地从中扭断!紧接着,他反手一刀,将那把残破的长刀,毫不留情地送进了那名早已吓傻了的士兵的胸腔。
鲜血,再次喷洒。又一个“噪音源”,被清除了。
就这样,孤行雪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以伤换命的、疯狂的打法,硬生生地将所有试图跨过台阶,冲向寝殿大门的叛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斩杀在地。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他那挥刀的手,却依旧稳定,依旧精准。他每前进一步,脚下,便会多一具,冰冷的、无法发出声音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的那片台阶之下,竟然已经用敌人的尸体,堆起了一道近半人高的、血肉模糊的“墙壁”!这道墙壁,有效地迟滞了后续叛军的冲锋速度。
高台之上的薄明枭,看着那个在数千人的围攻下,依旧如同一尊杀戮魔神般,屹立不倒的黑色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三千人,竟然被一个瞎子,给挡在了这里!还要不要脸了!”
他身旁的叛军将领,也同样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首辅大人,这个……这个人的打法,太不要命了!他根本……根本就不是人!他就是一台,不知道疼痛的杀人机器!”
“我不管他是什么机器!”薄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既然步兵冲不上去,那就用箭!给我用箭,把他给我,活活地射死在台阶上!”
“弓箭手!弓箭手准备!”
叛军将领立刻会意,声嘶力竭地吼道。后方的数百名叛军弓箭手,迅速列阵,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闪着寒光的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密集的蝗虫,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个依旧独自一人,坚守在台阶前的黑色身影覆盖了过去!
正在挥刀斩杀着最后几名冲到近前的步兵的孤行雪,自然也听到了那漫天箭雨的破空声。但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和躲避的动作。因为他的身后,就是那扇门。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他只是,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挥出,斩下了眼前最后一名敌人的头颅。
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数十根,甚至上百根锋利的羽箭,射入自己的胸膛、四肢、后背……
箭矢,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那早已破败不堪的肌肉组织。他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
但他,依旧没有倒下。他的骨骼,早已在之前的血战中,被敌人的利刃,砍出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缺口。
此刻,他完全是依靠着那仅存的、残破的肌肉力量,和那股早已超越了生理极限的、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眼前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所有力气,将那把早已残破不堪的长刀,狠狠地刺入了脚下那坚硬的青砖缝隙之中。
刀身没入地面,深达半尺。他就这么,双手死死地握住刀柄,用这把陪伴了他一生的刀,支撑着自己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千疮百孔的身体,依旧屹立不倒。
他,就像一尊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沉默的守护神。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敌人的尸体,在寝殿的门槛之外,筑起了一道,再也无法被逾越的,物理屏障。
他成功了。
他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他没有让任何一名叛军士兵,越过他身后的那道防线。他没有让任何一丝喧嚣,惊扰到他身后那座温暖宫殿里,那个女人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