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外的广场上,数千名叛军,就这么被一个手持扫帚的小丫鬟,用一番荒诞不经的言语,给硬生生地唬住了。
高台之上的薄明枭,气得脸色铁青。他看着台下那些畏缩不前、交头接耳的士兵,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群废物!饭桶!”他指着那名带头的叛军将领,破口大骂,“你们是猪吗?!一个疯丫头拿着一把扫帚,就把你们三千精锐给吓住了?!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还护体罡气?还死无全尸?我今天倒要看看,谁先死无全尸!”
他从身旁的护卫腰间,拔出一把佩刀,遥遥地指向殿门前的知竹和姜佛蕊。
“传我将令!所有人,给我冲!不必活捉了!把里面那个妖妃,连同外面这两个妖言惑众的贱人,一起给本相剁成肉泥!谁第一个提着她们的人头来见我,我赏他黄金万两,官升五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句“黄金万两,官升五级”,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再次点燃了叛军士兵们心中的贪婪。他们眼中的恐惧,迅速被嗜血的疯狂所取代。
“冲啊!”
“杀了妖妃!抢黄金啊!”
前排的数百名士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举起手中的长矛和盾牌,如同开闸的洪水,朝着那两扇紧闭的殿门,猛冲过去!
姜佛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将知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知竹也吓得浑身发抖,但她依旧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扫帚,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娘娘的护体神功就要来了……你们这群凡人,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然而,就在那数百把长矛的矛尖,即将触碰到她们身体的前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她们的身前。
是孤行雪。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廊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挡在了知竹和姜佛蕊的前方。用他那并不算魁梧,却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后背,为她们,也为她们身后那座温暖的寝殿,筑起了一道最后的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叛军士兵,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整个冲锋的阵型,都因此,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孤行雪缓缓地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
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越过了她们,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殿门。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不舍,也有一种,即将奔赴宿命的坦然。
昨夜那场一个人的血战,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栋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房子。
那些被他强行缝合的伤口,正在他崭新的、挺括的暗卫服之下,不断地崩裂、渗血。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将他内里的衣衫彻底浸透。甚至,顺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缓缓流下,将他脚下那片洁白的积雪,染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机能,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现在,只是在靠着一股,近乎于偏执的意志力,强行支撑着自己站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或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但,这就够了。半个时辰,足够让第五听渊调来的那支援军,抵达这里了。
他要用自己生命中,这最后的半个时辰,为那个还在温暖的梦乡中沉睡的女人,守住,这最后一片,宁静。
孤行雪缓缓地,转回了身。
他面对着前方那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数千叛军,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无比庄重意味的动作,将那把陪伴了他十年,也早已在他昨夜的血战中,被砍出了数个缺口的、残破的长刀,缓缓地拔了出来。
当那把残破的长刀,完全出鞘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那个女人,曾经躺在贵妃榻上,一边吃着冰镇葡萄,一边皱着眉,对他抱怨的模样。
——“杀人一点都不好看,血流得到处都是,脏死了。我最讨厌血的味道。”
——“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杀人。更不许,让任何血腥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孤行雪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挺括的暗卫服的衣摆。然后,用力一撕!一条纯黑色的、长长的布条,被他从衣摆上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那条黑色的布条,缓缓地举到了自己的眼前。然后,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自己的头部,将自己的双眼蒙了起来。
他,在自己生命最后的倒计时里,主动地剥夺了自己最后的视觉。因为,他不想看到血。不想看到,自己接下来,将会制造出的那片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他要用一片黑暗,来为她守住那句,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承诺。
当双眼被彻底蒙蔽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在他这里,便只剩下了声音。风声,雪声,还有前方那数千叛军,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孤行雪双手握刀,将那把残破的长刀,刀尖垂向地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最决绝的准备迎接千军万马的……格挡姿势。
他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住这所有的一切。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