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
第五听渊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越过那个已经状若疯癫的容妃,牢牢地锁在那个抱着铺盖卷,正准备往外走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纤细、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令人费解的执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标明确,仿佛她要去的不是阴森可怖的冷宫,而是什么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第五听渊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负荷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的超忆症系统,将从他掐住她脖子那一刻起,到现在为止的所有画面,进行了无数次的逐帧回放。
——她被扼住喉咙时,那抬起下颌、主动迎合死亡的动作。
——她喝下那碗“毒药”时,那如同饮水般平淡的表情。
——她承认那些莫须有罪名时,那诚恳到近乎天真的眼神。
——以及此刻,她抱着枕头和毛毯,迫不及待想要奔赴冷宫的背影。
他大脑中的逻辑模型,一个接一个地建立,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推翻。
利益交换?不,她放弃了所有能用来交换的筹码,甚至主动增加了自己的罪名。
权力争夺?不,她连后宫之主的位置都弃如敝履,只想带着自己的枕头离开。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这些模型在“她一心求死”这个绝对的事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五听渊排除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
最终,那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结论:——她没有任何阴谋。
她所做的这一切反常的举动,背后只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动机。那就是,她想睡觉。
因为承乾宫太吵,所以她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因为冷宫是传说中最安静的地方,所以她要去冷宫睡觉。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直以来,第五听渊都是靠洞悉和掌控他人的欲望,来维持自己在这个危机四伏世界里的绝对安全感。
他人的贪婪、恐惧、野心,都是他手中的线,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傀儡师,玩弄着每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人。一个连“活着”这个最基本的欲望,都已经抛弃的人。所有的线,都在她这里断掉了。
他所有的掌控力,在她那绝对无所求的状态面前,彻底失效。这种感觉,比被人用剑指着喉咙,还要让他感到失控。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不能让她去那个他无法时时刻刻监视的冷宫!
就在薄无春抱着她的铺盖卷,即将迈出寝殿大门的那一刻。
“站住。”
第五听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正准备抬脚跨过门槛的薄无春,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快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第五听渊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门外透进来的月光完全遮挡。他伸出手,不是去掐她的脖子,而是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谁让你走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冰冷。
薄无春抱着怀里的铺盖卷,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要去冷宫吗?你不让我走,难道是想让我从窗户里爬出去?那样好像更麻烦一点。”
第五听渊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你到底想怎样”的脸,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烦躁,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去冷宫了?”
这话一出,不只是薄无春,殿内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全都愣住了。跪在地上的容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陛……陛下?可是她……她自己都承认了啊!”
第五听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薄无春的脸上。他问她。
“你承认了?”
“对啊,我承认了。”薄无春点了点头,“人证物证俱在,我不承认,难道还要等你们用刑吗?我怕疼,也怕吵。早点认了,早点去冷宫,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第五听渊重复着她的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朕看,是只对你好吧。”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什么罪名,不在乎什么冷宫。她只是想找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而他,偏不让她如愿!
“你想去冷宫?”第五听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朕偏不许。”
他猛地转身,对着一直候在殿门外,因为刚才的骚动而赶来的禁军统领,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指令。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穿透了寝殿的混乱,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即刻起,将承乾宫,给朕围起来!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此殿半步!”
禁军统领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是!陛下!”
第五听渊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因为惊恐而抖成一团的宫女太监,最后落在了已经彻底傻掉的容妃身上。
“把这些人都给朕带出去!以后,谁再敢来承乾宫前喧哗吵闹,不论是谁,一律杖毙!”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容妃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是来揭发罪人的,怎么到最后,反倒像是自己成了那个被打扰了皇帝好事的罪人?
第五听渊没有再理会她,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薄无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他特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
“你不是嫌这里吵吗?”
“好。朕就给你一个全天下最安静的地方。”
他指了指她身后那座极尽奢华的宫殿,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这座承乾宫,就是你的牢笼。朕会下令,封锁所有出入口,没有朕的旨意,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打扰你休息。”
“你,听明白了吗?”
他的本意,是想用这种另类的囚禁方式,来击溃她那无欲无求的防线。他想看到她因为无法去冷宫而产生的愤怒、失望,甚至是恐惧。
然而,薄无春听完他这番话,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困意的桃花眼里,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困惑。
她抱着怀里的铺盖卷,歪了歪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消化他刚才那段话的意思。几息之后,她开口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不用搬家了?”
“对。”第五听渊冷声道。
“我还继续住在这里?”
“对。”
“而且,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人,像她一样,”她用下巴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容妃,“冲进来大喊大叫,打扰我睡觉了?”
“对。”第五听渊咬着牙回答。
“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有?”
“对!”
薄无春眨了眨眼睛。在第五听渊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注视下,她脸上的困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早说嘛,害我白忙活一场”的表情。
她点了点头。
“哦,好的,我明白了。”
说完,她抱着怀里的铺盖卷,干脆利落地一转身,无视了殿内所有呆若木鸡的人,径直走回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边。
她把刚刚辛苦打包好的铺盖卷,随手往床上一扔,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拉过被子,盖好,闭眼。仿佛之前那个一心要去冷宫的人,根本不是她。
而她之所以要去,也真的只是因为,那里比较安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