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这……这万万不可啊……”
那个被点名的领头太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开什么玩笑!
贵妃娘娘犯了滔天大罪,要被打入冷宫,那也得是陛下金口玉言下了旨,由内务府的总管亲自来执行。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跟着容妃来捉奸的太监,敢私自带贵妃去冷宫?别说他不敢,就算把他剁碎了喂狗,他也不敢!
薄无春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监,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这么麻烦”。
“为什么不可?”她抱着怀里的铺盖卷,语气十分不解,“不是要去冷宫吗?早去晚去不都一样?我现在就过去,还能早点占个向阳的好位置。怎么,去冷宫还要排队摇号吗?还是说,你们这儿的规矩,是半夜不能搬家?”
“不……不是……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那太监都快哭了,把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他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类能够理解的范畴。
而站在殿中央的容妃,此刻的状态,比那个太监好不了多少。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被人用针扎了一下,所有的气都在一瞬间漏光了,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皮。
她策划了一晚上,设想了薄无春一百种抵死不认的狡辩方式,并为每一种都准备好了犀利的反击。
她想象着薄无春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而自己则高高在上地宣布着她的罪行,享受着将死敌踩在脚下的无上快感。她甚至连入主承乾宫后,要换什么样的窗纱都已经想好了。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对!完全不对!薄无春不仅全认了,还主动加戏,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谋逆主犯。然后,她甚至不等皇帝发话,自己打包好了行李,催着下人带她去冷宫报道?
这算什么?她这个来问罪的人,还没开始发力,那个被问罪的人,就已经主动躺平,并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了终点?
那她算什么?一个上蹿下跳、卖力表演,结果发现观众早就离席了的小丑吗?
“薄无春……你……”
容妃伸出那根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抱着铺盖卷,一脸“怎么还不走”表情的薄无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骂她有罪,可人家已经自请去冷宫了。
她想指责她恶毒,可人家自己承认的罪名,比她捏造的还要恶毒一百倍。
她想逼迫她交出协理六宫的大权,可看人家这架势,别说权力,连床都不要了,只想带着枕头去冷宫睡觉!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挫败感,像是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对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冲击成了一片混沌。为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你给我站住!”
容妃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薄无春闻言,停下了准备迈向殿门的脚步,转过头,用一种“你还有什么事”的眼神看着她。
“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洗脱你的罪名!你……你这是欲擒故纵!是以退为进!”容妃的大脑在混乱中,终于为对方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她能够理解的逻辑。
“哦。”薄无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容妃又一次被噎住了。
是啊,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不能去冷宫,你要留下来,跟我斗!你要为了你的贵妃之位,跟我争!可这话能说出口吗?那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你这个疯子!”
在极致的气愤与不解之下,容妃终于丧失了所有平日里苦心维持的端庄仪态。她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她手中的那个布偶和几包药粉,因为手指的剧烈颤抖而拿捏不住,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滚到了第五听渊的脚边。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没事了吗!我告诉你,没门!”
容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发泄自己快要爆炸的情绪。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旁边那个用来给贵妃净手的木架上。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那个木架上。
“哐当!”
木架应声而倒,架子上的铜盆滚落在地,发出了一声刺耳至极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
容妃带来的那些宫女太监,见自家主子彻底失态,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把头深深地埋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承乾宫,乱成了一锅粥。而作为这场混乱风暴中心的薄无春,却只是抱着她的铺盖卷,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歇斯底里的容妃,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领头太监,眼神里的催促意味,更浓了。
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去那个传说中很安静、很宽敞、还没人打扰的冷宫,找个角落,把自己团起来,好好地睡上一觉。
……
与此同时,承乾宫里那一声刺耳的巨响,如同一个信号,瞬间传遍了整个后宫。
无数安插在附近的眼线,如同暗夜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传递回了各自的主子手中。
“什么?薄贵妃承认了所有罪名,还自己打包了行李要去冷宫?”
“容妃在承乾宫大闹,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听说薄贵妃连谋逆的罪都认了,说在太后宫里藏了兵器?”
一条条离谱到堪称惊悚的消息,在后宫各个宫殿内迅速流传开来。
永和宫内。
一向与容妃交好的淑妃,刚刚听完手下宫女的汇报,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了。
“你是说……薄无春她……她自己要去冷宫?”
“是啊娘娘,听说铺盖都打好了,就等内务府的人去带路了!”
淑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原本还准备了后手,打算等容妃闹完,自己再派人去御花园的井里“打捞”出一点“毒药”的残渣,彻底坐实薄无春的罪名。
可现在……
“快!快去把咱们的人撤回来!所有计划,全部停止!”淑妃的声音都变了调,“不许任何人再靠近御花园那口井!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同样的一幕,也在后宫的其他角落上演。
那些原本磨刀霍霍,准备在薄无春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再狠狠踩上几脚的妃嫔们,在收到情报后,无一例外地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之中。
她们结合薄无春过往那嚣张跋扈、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开始在各自的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她此举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深远的阴谋。
“以退为进!这绝对是以退为进!”
“她是想故意引我们出手,然后将计就计,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冷宫……冷宫一定有她布下的陷阱!她这是要把战场,转移到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的心机,简直深不见底!”
一个完美的、由她们自己脑补出来的逻辑闭环,在所有人的心中悄然形成。原本针对薄无春的围攻之势,瞬间瓦解。各宫主位纷纷下令,紧闭宫门,严禁任何人外出。一时间,整个后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至于那个被容妃一脚踢翻后,暂时空出来的、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后宫管理权……此刻,在众人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块沾满了剧毒的烫手山芋。
谁敢去接,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