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死线拉锯

太和殿广场上的火盆燃了又熄，熄了又燃。那漫天由镇国将军府化作的飞灰早已在连绵的阴雨中沉降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整座大内深宫上空、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冷迷雾。
这一场在皇权废墟上展开的露天换心手术，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平整的木板平台上，烈酒强行刷洗出的香气早就被黏稠、冰冷的血腥味彻底覆盖。游扶光赤裸的胸膛大面积敞开，那半颗来自于檀无厄体内的蛊母之心虽已被桑皮线紧密缝合，但在经历了解剖学意义上的超长手术周期后，这具历经摧残的药人躯壳，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最为凶险的生理绝境。
“大姑娘，主子的指甲发青，全身上下的皮肤泛起了一层层诡异的红斑，这……这瞧着像是中了剧毒的征兆啊！”太医院院判裴苦柏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由于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保持精神集中，他的脊梁已经彻底佝偻了下去，声音带着极致的沙哑。
“这不是中毒，这是超急性免疫排斥反应。”檀无厄死死立在手术台旁，她那身白大褂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黑，整个人由于失血和极度疲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却依旧不见半分退缩的软弱，“他的药人体质在识别异体器官的组织相容性抗原。由于缺乏免疫抑制剂，他的免疫系统正在疯狂攻击这半颗新植入的心脏。”
随着超急性排斥的爆发，游扶光那原本靠着真气勉强维系的微弱血压，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发生了数次断崖式的骤降。原本平静的胸腔深处，那半块缝合完整的心肌组织突然毫无规律地剧烈痉挛起来，呈现出一种极其混乱、干瘪的无序蠕动。
“大姑娘，主子的胸膛底下……那半颗心跳得不对劲！它在打摆子！”裴苦柏吓得面无人色，甚至不敢用手去触碰那已经开始无序颤动的创口。
“这是心室纤颤，物理泵血功能已经完全丧失。”檀无厄的面部肌肉由于高度紧张而死死紧绷。在没有任何心电监护仪的极端劣势下，她完全将自己的五感和解剖之眼催动到了极致。
她的视线如同一柄无形的解剖刀，穿透游扶光的皮肉，死死盯着他体表的毛细血管颜色变化与肌肉痉挛的微弱幅度。通过这些微观的生理学表象，她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微秒级的数据，以此来精准预判每一次排异反应和心脏骤停的物理发生节点。
“大姑娘，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老臣这里纵有千年野山参，吊一口气，也断然压不住这心脏的胡乱折腾啊！”裴苦柏急得直跺脚，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
“人参的皂苷成分在这一阶段只会加速心肌细胞的耗氧坏死。”檀无厄的声音冷酷而沉稳，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左手稳稳地伸向一侧那只从未离身的医药箱深处，“裴苦柏，拿稳止血钳，帮我暴露他的颈部静脉。”
话音未落，檀无厄那沾满黑血的手指已经利落地从药箱暗格里取出了一支特制的特质针筒。那里面盛放着的，是她利用高维文明的生物学逻辑，在这个时代通过数百种具有强心活血功效的野生植物，强行提纯、萃取而出的古代版强心针液体。
“大姑娘，这药水里有一股浓烈的麻黄与附子味道，药性如此猛烈，主子现在的身子骨怕是经受不起一剂猛药啊！”裴苦柏抽动了一下鼻子，面色大骇地试图劝阻。
“在心脏即将停止机械做功的死线前，只有大剂量的拟肾上腺素类药物才能强行激活心肌细胞的肾上腺素能受体。”檀无厄没有时间去向一个古人解释现代药理学。
她那双由于极度疲惫而满是血丝的桃花眼微微一凝，右手执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带着一种在实验室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绝对精准度，噗嗤一声，直接将那长达数寸的针头，准确无误地刺入了游扶光颈部那条因为低血压而几乎快要干瘪的静脉血管之中。
碧绿色的强心液体随着檀无厄拇指的物理推进，化作了一股炽热的能量洪流，顺着干瘪的静脉迅速向着胸腔核心倒灌而去。
然而，药物的刺激虽然让排异反应造成的血压骤降产生了一瞬间的停滞，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那半颗蛊母之心更为疯狂、更为暴烈的室颤。游扶光原本惨白的面庞在这一瞬间由于心肌缺氧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死灰，整具巨大的躯壳开始在木板上发生无意识的生理性抽搐。
“大姑娘！主子要挺不住了！他的心彻底不跳了，全是在颤啊！”裴苦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整个人险些瘫倒在手术台前。
“裴苦柏，退后，我来做物理除颤。”檀无厄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酷得如同冰封的万古雪原。
在没有任何现代除颤仪、没有高压电流的情况下，她那属于高维文明的理性思维再度将古代武学的生物能发挥到了极限。
檀无厄深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动作扯动了她自己胸膛上那大面积切开、仅做了解剖学结扎的剖心伤口。剧烈的痛苦化作无数根钢针，在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疯狂扎刺，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她的睫毛。可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强行压制住体内气血的翻涌，调动起气海深处仅存的、最后一缕极其纯粹的长孙家内功真气。
她没有丝毫耽搁，双手掌心相对，猛地在半空中一挫，将那一缕缕真气通过物理学的极性重组，化作了一股具有定向导通性的高密度生物电场。
下一秒，檀无厄双掌交叠，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按压在了游扶光那大面积敞开、血肉模糊的胸膛两侧。
“大姑娘，您这一掌下去，主子的肋骨怕是要彻底折了啊！”裴苦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本能地尖叫出声。
“折了肋骨可以后期进行物理外固定，心室纤颤若持续超过两分钟，他的脑细胞将发生不可逆的大面积坏死。”檀无厄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绝对铁血。
她的双掌死死黏在游扶光的胸口，以一种在脑海中精确计算到毫秒的特定频率，猛地将体内的真气顺着双掌的劳宫穴倾泄而出。那残存的真气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电弧，瞬间击穿了游扶光受损的心肌组织，强行对其进行着跨时代的物理除颤。
“咚！”
真气电场的轰击让游扶光的躯壳猛地向上挺起了一寸。
“裴苦柏，观察他的颈动脉颜色。”檀无厄甚至顾不上擦拭自己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双掌交叠，顺着真气除颤的间隙，借着自己身体的重量，极有节奏、极其标准地在游扶光的胸骨下段展开了高强度的心肺复苏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按压的深度死死控制在五公分，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在这个没有机械设备的古代废墟上，檀无厄正在用自己的肉身、用自己的精血和真气，强行代替着大自然，充当着游扶光的体外人工心脏。
“大姑娘，有……有反应了！主子的颈侧皮色正在从死灰退下去，那半颗心……那半颗心开始有动静了！”裴苦柏死死盯着游扶光的脖颈，干枯的手指按在动脉侧方，突然间失声大喊了起来，眼角隐隐有老泪横流。
在檀无厄不间断的、近乎自残般的抢救措施下，那半块原本陷入混乱室颤的蛊母之心，在承受了数次定向真气电击与高质量的物理外力按压后，其体内的窦房结终于在强心液的刺激下，重新夺回了电子信号的传导控制权。
那半颗缝合在主要动静脉血管网络中央的心肌组织，在经历了长达数秒的死寂后，突然间，发出了一次极其沉闷、有力、且极富有规律的物理收缩。
随着这一次搏动，那些原本积蓄在静脉之中的、泛着微弱幽绿荧光的本源精血，终于被强行泵入了大动脉之中。
“代谢率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排异反应进入平台期。”檀无厄终于缓缓收回了双掌，她那一身白大褂的胸前已经全被自己的鲜血浸透。她有些脱力地扶着手术台的边缘，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极致的疲惫，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初，“裴苦柏，准备桑皮线与外固定夹板。他的移植心脏跳动频率已经暂时稳定，基础代谢率已成功维持在活人底线。这场死线拉锯，我们赢了第一阶段。”
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在这一刻似乎稍微小了一些，那轮在阴云中挣扎了三天三夜的冷月，终于彻底西沉。在这片废墟与长生迷局的终点，在檀无厄那充满现代医学严寒与疯狂的手术刀下，游扶光那具本该彻底湮灭的药人残躯，终于在这一根根桑皮线与强心液的拉扯下，生生在这大梁朝的最高处，将半只脚从阴曹地府里重新拔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