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广场上的熊熊火盆将临时搭就的木质手术台映照得一片惨白。酒香与微弱的药雾在晨风中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与死寂。
游扶光那具冰冷如铁的药躯静静地躺在木板正中央,腹腔与胸腔内那些原本被阵法反噬、利刃绞碎的动静脉血管网络,此时在檀无厄那神乎其技的针脚下,已经密密麻麻地被羊肠线完成了微观的对接。然而,即便血管已经被悉数重塑,那颗沉寂在胸腔最深处的心脏,却依旧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不见半点复苏的迹象。
“大姑娘,主子的体内脉络虽然被您用线生生连了回去,可这心脉已经凉透了,没有活人的精血注入,他这具身子不过是一尊缝补好的瓷娃娃,要不了半个时辰便会彻底腐烂啊!”太医院院判裴苦柏面色惨白,他一边用白棉布擦拭着游扶光创口边缘渗出的少量粘稠血水,一边绝望地摇着头。
“裴苦柏,在我的解剖室里,只要物理结构尚未发生不可逆的分子层面腐败,就不存在绝对的死亡。”檀无厄缓缓直起腰,那身素白的大褂下摆早已被游扶光的鲜血浸透,在火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不见半分颓势,神色紧绷而理智,冷静得近乎残酷,“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力的生物电核心来重新激活窦房结。他的药人体质排斥一切寻常活人的输血,那么,便用我的。”
“大姑娘,您莫要开玩笑!您的血虽然奇特,可主子如今缺的是心力,是心头的那一口本源精血!”裴苦柏以为她要用寻常的割腕放血之法,急忙伸手去拿旁边的止血药散,“若是放干了您的血,主子活不活不知道,您长孙家可就真绝后了!”
“我从不开玩笑,尤其是在手术台前。”檀无厄冷冷地拂开了裴苦柏的手,转过身,将视线笔直地落在了旁边那个盛满了特制洗涤剂与各式利刃的器械托盘之上。
她的心理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在她的逻辑思维中,游扶光是她最完美的实验样本,也是在这个无聊的时空里唯一能看懂她一角疯狂的同类。既然物理结构已经重建完毕,那么最后一步的能量重启,便由她亲自来做。
在裴苦柏和几名幸存太医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檀无厄没有半点犹豫,右手稳稳地伸出,直接从托盘深处拿起了一把泛着幽蓝冷光、带有细密齿刃的锋利微型骨锯。
“大姑娘!您拿骨锯作甚?那可是用来断骨截肢的啊!”裴苦柏吓得声音瞬间拔高,整个人由于极度的惶恐而剧烈颤抖起来。
“裴苦柏,退后三步。接下来的操作,你那腐朽的医道理论承受不起。”檀无厄的神色冷静得如同在面对一具毫无知觉的蜡像。
她没有给自己注射任何在这个时代极其珍贵的麻醉药物,因为麻醉剂会钝化她的神经末梢,影响她双手的绝对稳定度。
在晨风呼啸的太和殿广场上,在四周数十名镇灵卫背身伫立的人墙核心,檀无厄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一身沾血的白大褂领口,露出了那一片洁白如玉、却透着现代医学严寒的温热胸膛。
她反手握紧了那把锋利的微型骨锯,没有一秒钟的迟疑,对准了自己的胸骨正中央,狠狠地下了刀。
利刃切开皮肤组织与皮下脂肪的细微摩擦声在这一瞬间撕裂了广场上的死寂。没有了内力的护体,檀无厄全凭着对自己身体结构的绝对了解,挥动骨锯,极其冷酷地划开了自己的表皮与肌肉组织。
“大姑娘!您疯了!您这是自戕啊!”裴苦柏吓得双膝一软,整个人毫无尊严地瘫倒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闭嘴,按住止血钳。”檀无厄因为极致的剧痛,整张面部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额角处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混杂着血水顺着她的面颊疯狂砸落,可她那双握着骨锯的双手,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发生哪怕一微米的颤抖。
极度的生理性剧痛化作无数个密集的痛觉电信号,疯狂地冲撞着她的中枢神经,可她的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最绝对的理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骨在骨锯的物理切割下,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
不过是数息的时间,随着骨锯的最后一次拉扯,檀无厄的胸腔被她自己用纯粹的医学暴力,生生剖开向了两侧。
那一颗长孙家最核心、也最神秘的脏器,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太和殿广场这冰冷、污秽的空气之中。
那不是一颗寻常活人的心脏。
在翻开的皮肉与断裂的胸骨中央,那颗心脏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地砖缝隙里似乎有一缕缕幽绿的微光与它产生着某种物理共鸣。那是长孙家为了对抗皇室,将她送入南疆蛊坑十五年,用万千毒虫的剧毒与阴煞之气日夜淬炼、最终在体液中产生出绝对抗体免疫的蛊母之心。
随着胸腔的完全暴露,檀无厄能极其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体液平衡与生命力正在顺着那巨大的创口呈断崖式流失。极度的失血导致她的视网膜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斑,那是大脑急性缺氧的先兆。
“大姑娘……大姑娘您撑住啊!”裴苦柏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托盘前,颤抖着递上了一把止血钳。
“不要动我的主干静脉。”檀无厄的声音由于声带的痉挛而变得极其沙哑,可里面的冷酷却让裴苦柏生生停住了动作。
她忍受着生命力流失带来的生理性剧痛,那双沾满了自己温热鲜血的双手保持着最绝对的稳定。她放下了骨锯,右手极其利落地重新抄起了那柄最锋利的手术刀。
解剖之眼在这一瞬间在她的脑海中将自己的心脏结构完全解析。左心室、右心室、房室结……每一个位点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游扶光,你欠长孙家的那条命,今夜我便用这半颗心,跟你两清。”檀无厄死死咬着牙,嘴唇早已被她自己咬得一片血肉模糊。
她的右手猛地向前一送,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带着绝对的决绝与精准,毫无阻碍地一刀刺入了自己那颗正在剧烈痉挛的蛊母之心中央。
她转动手腕,刀锋顺着心肌的纤维纹理,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想象的专业度,极其准确、利落地从自己心脏之上,生生切下了那块蕴含着最纯粹、最浓郁、也具有最强抗体免疫精血的一半心室组织。
“噗。”
随着那一块温热的肉质被手术刀彻底剥离,大股大股泛着幽绿微光的本源精血从檀无厄的胸腔内疯狂喷涌而出,将她那一身白大褂彻底染成了绝望的血色。
檀无厄的身形微微一晃,眼前的视界几乎要彻底坠入黑暗。可她的左手却死死地托住了那半颗被切下的心脏。
那半颗属于蛊母之心的心室组织被切下后,静静地躺在她满是血污的掌心之中。由于心肌细胞特有的特殊电生理特性,加之南疆蛊毒十五年的淬炼,这半颗脱离了母体的脏器,在没有了血管维系的情况下,竟然在她的手中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其剧烈、充满生命力张力的痉挛跳动状态。
每跳动一下,便有一滴纯粹的、泛着微光的精血从创口处溢出,在这寒风呼啸的太和殿前,散发着属于新时代破晓的炽热温度。檀无厄用这纯粹的自残与最绝对的外科手术,将自己的生命与地上的样本,在这一片废墟之中,以一种最惨烈、也最震撼的微观方式,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