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梁上惊鸿

官驿大堂内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将檀无厄苍白的面廓割裂出明暗交错的冰冷线条。
而在大堂上方，那根隐没在浓重阴影中的巨大房梁上，正死死趴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此人正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裴苦柏。他此番出现在这偏远官驿，乃是受了皇帝的密旨，命令他暗中调查这位突然暴毙的钦差大人所携带的边防图失踪一案。为了避人耳目，他提早了半个时辰便隐匿在官驿的房梁之上，原本是想观察现场是否会有劫走边防图的刺客折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房梁上，全程看到了那个麻衣少女剖尸验毒的惊悚全过程。
从檀无厄按压尸体腹部，到她褪下佛珠弹出精密的微型刀锯，再到她那平滑利落的惊天一划，裴苦柏藏在袖中的双手便止不住地颤抖。这种短时间内完成的脏器剥离与极其严密的毒理验证，彻底打破了他二十多年来的医学认知。
“不经过望闻问切，不依靠汤药引毒，直接用刀子去逼问死人……”裴苦柏死死抠住房梁粗糙的木纹，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溢满了混杂着狂热的震撼。
在中医的传统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刨尸无异于欺师灭祖的邪术。可眼前的这位少女，手法却远比最老练的屠夫还要稳健。她分离胸腹腔肌肉时的下刀位置，刚好避开了浅表血脉；她使用微型骨锯时偏转的三十度角，恰好能用最小的力道完整切开最坚硬的颈椎棘突。
裴苦柏近乎痴迷地盯着檀无厄每一个动作，急切地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医案炭笔，借着微弱的火光，在粗糙的纸张上飞速记录着。
“胸骨正中线直切……第三四颈椎缝隙间距……这女子究竟是谁？”
他在心中疯狂地默念着，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他有一种预感，这种闻所未闻的剖尸之术，将彻底颠覆天下医道。他合上医案，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暗中跟随这个麻衣少女，去学习这种超越时代、超越传统的全新医学技术。
他隐隐感觉到，这偏远官驿的钦差暴毙案，仅仅是朝堂中某些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这个能从血肉白骨中剥离出真相的少女，或许就是解开后续朝堂里那些连环剥皮诡案的关键钥匙。
大堂中央，檀无厄对房梁上那道炽热的视线不置可否。在她的世界里，活人的窥视远远没有死人的骨头有吸引力。
她站在大堂内，慢条斯理地扯过一块干净的白布，细致地擦拭着镊子上的那一根纤细冰针。
随着蛇毒蛋白的融化散去，冰针的原本形貌彻底显露。檀无厄微微眯起双眼，视线在冰针尾部那几道极其细微、呈逆向分布的特殊倒刺锻造工艺上微微一顿。
“这个弧度，可真是有些眼熟。”
檀无厄的手指抚过冰针尾部，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暴虐。
她拥有法医人类学家的微观记忆力，只是一眼，她便认出了这种极为罕见的倒刺锻造手法。在南疆通往京城的荒野官道上，被她刚刚反杀的那三波杀手，他们腰间藏着的淬毒飞镖和刺杀短刃，其尾部的防滑纹路与锻造工艺，与这根自钦差颈椎里拔出来的冰针完全一致。
“老先生，”檀无厄忽然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老仵作，“你可知这位死去的钦差大人，回京前在南疆逗留了多久？”
老仵作被她手里的冰针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听……听闻张大人在南疆边界视察了整整三个月，前些日子才启程回京述职。”
“原来如此。”檀无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凭借着敏锐得洞察力，在这一瞬间彻底确认了事实——刺杀这位朝廷命官的凶手，与沿途不计代价追杀她这个真千金的杀手，来自于同一个组织。
他们，皆隶属于镇国将军府的暗卫营。
长孙镜不仅想要她的命，竟然还敢把爪牙伸到朝廷三品钦差的脖子上。
“姑娘，你……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差役首领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声音打着颤，“这暗器若是将军府的，那我们这小小的官驿……”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檀无厄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将那根盛放着冰针的白布小心折叠好，将其妥善收入怀中。这可是后续回到京城将军府，与长孙镜那对峙时的绝佳铁证。
随后，她再次按下手中枯木佛珠的暗扣。细微的机括运转，那些沾染了死人血肉的微型骨锯与解剖刀迅速折叠、收回，重新隐没在古朴的木珠内部。
檀无厄将佛珠重新缠绕在苍白的手腕上，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官驿大门走去。
“姑娘！你这就走了？这尸体和案子该如何处置啊？”老仵作在后面急切地呼喊，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傲慢，反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卷宗怎么写，是你们的事。至于案子……”檀无厄推开厚重的木门，夜风将她身上的麻衣吹得烈烈作响，“下毒的人既然做了一场蛊毒的戏，自然不会走得太远。”
她站在门槛上，微微垂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硫磺与玄冰融化后的混合气味。这种独特的刺客追踪标记，在她的“解剖眼”和百毒不侵的灵敏嗅觉里，就像是黑夜中的北极星一样清晰。
檀无厄顺着那缕只有她能察觉到的暗卫踪迹，抬脚跨入夜色之中。她走得极快，方向极其明确，正是直奔那个暗卫营头领目前潜伏的隐蔽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