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遗照

回到自己家，看着那熟悉的院门、熟悉的窗户，闻着空气中那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芬芳，林思雨那根几乎要被拉断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
“思雨，快进来，妈给你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床单被套也都是刚换的，太阳晒过的，干净。”林母搀着女儿，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进屋里，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建国，你去把院门关好，插上门栓。今天谁来也别开门。”林母回头对丈夫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后怕的警惕。
“知道了。”林建国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手腕上那依旧乌青狰狞的抓痕，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和无奈，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院门。
林思雨被母亲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她没看完的书，衣柜门上还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充满了属于“生活”的气息。这里和那个如同坟墓般的张家老宅简直是两个世界。
“来，思雨，快躺下休息一会儿。”林母帮她脱掉外套，扶着她躺在床上，又体贴地为她盖好被子，“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事都过去了。有爸妈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林思雨看着母亲那双布满担忧和血丝的眼睛，心中一暖，积攒了数日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真的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又或许是那股“附骨之疽”般的焦糊味在亲情的慰藉下暂时被压制了下去。林思雨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几乎是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便将她彻底吞噬。
她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睡梦中没有鬼压床，没有戏服，没有棺材，也没有那双无处不在的窥视眼睛，只有一片纯粹的、安宁的、久违的黑暗。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思雨缓缓地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她坐起身，感觉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五道乌青的抓痕依旧清晰可见，像一个狰狞的、无法抹去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林思雨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她下了床，感觉口干舌燥，便想着去堂屋倒杯水喝。她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从堂屋大开的门窗里照射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飘着母亲在厨房里熬粥的、淡淡的米香味。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安宁。
然而，就在林思雨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堂屋正中央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的瞳孔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再次被冻结了。
在她家堂屋正中央，那张用来招待客人的、擦得锃亮的红木八仙桌上，竟然凭空地、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张照片。一张用黑色相框镶起来的黑白遗照。
是张顺的遗照。就是昨天在灵堂上摆在棺材前面的那一张！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的堂屋里？
林思雨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突然出现的遗照，一股比在张家老宅时更加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照片上的张顺完全没有了生前那种阳光开朗的模样。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最恐怖的是他的嘴——他的嘴角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类生理结构的夸张弧度极度向上勾起，形成一抹极其诡异的、充满了贪婪和占有欲的瘆人冷笑。那笑容看得林思雨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他的那双眼睛……照片上那双本应死气沉沉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一般。那双眼睛没有看前方，也没有看旁边。它正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穿透空气、穿透距离，精准无比地盯着林思雨刚刚走出来的那扇卧室的房门。像是在欣赏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珍贵藏品，又像是在嘲笑她之前所有的逃离都是徒劳。
“思雨？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林母带着笑意的声音，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走了出来，“妈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快趁热……”
林母的话在看到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时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当啷！”
一声脆响。她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连同瓷碗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水和瓷器碎片溅了一地。
“这……这是什么？！”林母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无比，“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妈……”林思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知道，她错了。她以为逃离了张家，逃离了那场荒诞的仪式就安全了。可她没想到，那个东西、那个已经和她的命运彻底绑定在一起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加执着，也更加凶残。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他跟着她回家了。
林建国听到妻子的尖叫声也从院子里冲了进来。当他看到桌上那张诡异的遗照时，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昨天……昨天明明看着他们把照片一起烧了的！怎么会……怎么会跑到我们家来了？！”林建国颤抖着声音，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建国！这……这张顺他……他是不是真的缠上我们家思雨了？！”林母彻底慌了神，她扑到丈夫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遗照。照片上张顺那诡异的笑容仿佛是在向他这个父亲进行着无声的挑衅。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遗照，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狠狠摔去。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敢缠着我女儿！我今天就让你魂飞魄散！”
“不要！爸！”
就在林建国即将摔下照片的瞬间，林思雨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了父亲的腿。
“不能摔！爸！不能摔啊！”
林建国被女儿的反应弄得一愣。
“思雨？你这是干什么？这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
“不是的！爸！”林思雨哭着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没用的！摔了也没用的！他……他已经跟我绑在一起了！你摔了他，他只会更恨我！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不会放过我们全家的！”
那场结阴亲的仪式，那个被烧掉的纸人，已经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和那个来自阴间的“新郎”彻底锁在了一起。
她逃不掉了。而她的家人，也已经被她拖入了这片无底的、绝望的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