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无声的蔑视

太和殿广场尽头那座象征着皇宫最后一道防线的巨大宫门，在“神威大将军”炮持续不断的轰击之下，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

沉重的门板砸在汉白玉的地砖之上，激起漫天的烟尘。阳光穿过那被强行撕开的巨大豁口，照射进这片早已被死亡与绝望笼罩的广场，却带来不了丝毫的温暖。

在那弥漫的尘土之中，黑水城大军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处走出的复仇之师，缓缓显现。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充满了钢铁般节奏的步伐，踏过那满地的残垣断壁，踩过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禁军尸体，出现在了广场的入口处。数千名士兵排列成一个巨大而严密的攻击方阵，他们手中那闪烁着森然寒光的火枪与利刃，对准了广场中央那道由人体组成的、脆弱的屏障，整个军队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起毁灭性冲锋的战斗状态。

看到这支传说中的虎狼之师，那些被捆绑在柱子上的百姓们，眼中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反而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强烈的求生渴望。

“救救我们！将军！救救我们啊！”

“我们是无辜的！是皇帝！是那个疯子把我们绑在这里的！”

然而，面对这数千名人质的哭喊与求救，黑水城的大军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们在广场的边缘缓缓停下了前进的步伐，整个军阵寂静得没有一丝杂音，只有那面绣着狰狞黑色巨蟒的巨大战旗，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与丹陛之上那道巨大的人肉盾牌，以及盾牌后方那些刀已出鞘的禁军，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充满张力的对峙。

丹陛之上，李玄妄看着那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军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但他很快便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恐惧，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病态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将他酝酿已久的那番关乎道德与人性的说辞，对着那支军队的统帅高声喊出。

然而，他预想中的质问与谈判，却连一个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就在他张开嘴的前一秒，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黑水城那肃杀的军阵后方，被推了出来。

姜病酒依旧静静地坐在那架看似普通的木质轮椅之上，由重新戴上了恶鬼面具、恢复了死士身份的阎不渡，平稳地推到了整个大军的最前沿。

寒风吹拂着她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纯白色狐裘，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即将要融化在阳光里的冰雪莲花。她的双手捧着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黄铜暖炉，指尖苍白，仿佛正用这微弱的温度，抵御着周遭那刺骨的寒意与血腥的气息。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是全场唯一一个坐着的人，却散发着一种让所有站着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君临天下的恐怖压迫感。

李玄妄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在此刻将所有翻盘希望都寄托于其身的女人，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扭曲。

“姜病酒！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面前的这些人！看看这些因为你而即将要惨死在这里的大雍朝的子民！看看那个被你那好女儿祝听火连累的、你的亲家、你的盟友、镇国大将军祝摧城！”

李玄妄张开双臂，如同一个正在炫耀自己杰作的疯子，对着姜病酒高声叫嚣道：“你不是最擅长蛊惑人心吗？你不是最喜欢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吗？现在，朕就把这个机会给你！只要你现在下令，让你身后那支军队放下武器，然后你一个人走到这丹陛之下，跪在朕的面前，向朕宣誓效忠！朕就可以大发慈悲，饶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他死死地盯着姜病酒，试图从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不忍，或是他最期待看到的——犹豫。

然而，他失望了。

姜病酒缓缓地抬起了头，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平静地越过了那数千名哭喊挣扎的人质，越过了那黑压压一片的禁军刀阵，最终落在了丹陛之上，那个正手舞足蹈、状若疯魔的皇帝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更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居高临下的蔑视。

就像一个正在俯瞰脚下那只因为死期将至而上蹿下跳的蝼蚁的神明，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完全无视了李玄妄那番声嘶力竭的叫嚣，甚至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懒得给予。

她没有下达任何停止进攻的指令，更没有派任何人上前去进行那场李玄妄期待已久的道德谈判。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将双手捧着的暖炉，又朝着自己冰冷的指尖凑近了半分。

仿佛眼前这数千条即将要被屠戮的生命，这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陷入两难抉择的人肉盾牌，在她眼中，根本就不存在。

又或者说，根本就不配存在于她的视线之内。

这种无声的、彻底的蔑视，远比任何愤怒的斥责和恶毒的咒骂，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

李玄妄那张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在对方这冰冷而漠然的注视之下，变得苍白、可笑，且毫无意义。

一股比刚才被炮火轰开宫门时更加强烈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

他用来要挟凡人的道德枷，似乎根本就锁不住眼前这个，早已超脱于世俗之外的……魔鬼。